第十章 母亲
林见疏到家的时候,宋别鹤坐在客厅沙发上。
西装没换,领带松了半截,左手手背那块烫伤结了薄痂,颜色发暗。茶几上摊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拆着,旁边放着一沓打印纸和一支录音笔。录音笔的红灯亮着。
“你去沈宅了。”宋别鹤没抬头。右手翻了一页打印纸,动作很慢。“保安室给我打电话了。说有人用假条混出校门。假条是我给的,但没让你去沈宅。”
林见疏站在玄关,没换鞋。后颈的抑制贴边缘翘着,白茶味散在门口。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打印纸——沈知砚的腺体温度曲线,顾青崖今天早上交上去的那份。宋别鹤拿到了副本。
“你从哪拿到的。”
“顾青崖发给我的。”宋别鹤把打印纸翻到最后一页,推过来。曲线图末尾有一段手写批注,顾青崖的字:“十五号双人测试预案。沈巍要求同步上机。测试流程参照十五年前双样本诱导实验第一阶段。”
十五年前。林见疏七岁。沈知砚七岁。两人第一次在福利院走廊被拍下照片的那一年。
“十五年前的双样本诱导实验。”林见疏走到茶几旁边,没坐。“是什么。”
宋别鹤把录音笔往前推了一寸。红灯亮着,已经录了一段。他按了一下播放键。顾青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背景很安静,像在办公室,偶尔有翻纸的声音。
“十五年前,沈巍在实验室做了第一轮双样本诱导。对象是沈知砚和第七号。方法是在两个样本的腺体上同时植入信息素发生器。沈知砚植入的是Alpha诱导端,第七号植入的是Omega响应端。两个发生器通过特定频率共振,建立单向依赖关系。沈知砚的腺体向第七号发射信号,第七号的腺体响应并反馈。这种依赖是单向的——第七号依赖沈知砚的信息素,但沈知砚不一定依赖第七号。”
录音停了。宋别鹤按了暂停。
“单向依赖。”林见疏重复了一遍。“所以沈知砚停抑制剂之后,他的腺体不会因为缺我的信息素而出问题。是我会出问题。”
“反了。”宋别鹤把录音笔重新按了播放。
顾青崖的声音继续:“十五年前实验只完成了第一阶段。单向依赖建立之后,沈巍准备做第二阶段——反向诱导。让沈知砚也依赖第七号。但就在第二阶段开始之前,第七号被宋婉清接走了。实验中止。沈知砚腺体里的发生器没有摘除。那个发生器在他体内留了十一年。今年三月他停抑制剂的时候,发生器被激活了。他停抑制剂的戒断反应这么严重,是因为发生器在向一个已经不在的第七号发射信号。信号发不出去,反噬回他自己的腺体。”
林见疏的手指攥了一下茶几边缘。十一年。沈知砚体内一直埋着一个向外发射的信号源,发射对象是他。他七岁被接走,那个信号源一直在响,响了十一年,没人接。
“所以他现在依赖我。”林见疏声音很平。“不是因为匹配。是因为那个发生器。”
“因为发生器加上匹配。”宋别鹤把录音笔关掉。“顾青崖说,十五号的双人测试,沈巍要同时激活两边的发生器。双向诱导。让你们两个的腺体完全同步。测试通过,档案移交。测试不通过——”
“不通过会怎样。”
宋别鹤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沈巍的笔迹,跟那张纸条上的字一样,潦草,但每个字都写得实。
“测试不通过,两个发生器同时过载。腺体功能永久性损伤。沈知砚的肝功能指标会跌到底,你的腺体会彻底丧失信息素分泌能力。”宋别鹤把纸推过来。“沈巍的备注写得很清楚:届时双方均无实验价值,监护权自动移交宋别鹤。”
林见疏看着那张纸。沈巍的字。一笔一划。跟实验报告上批注“建议摘除腺体”的那个人,写“确认依赖关系成立”的那个人,同一个笔迹。
“他把我们当什么。”林见疏说。声音很平,但手指攥着茶几边缘的力度在加大。
“当实验品。”宋别鹤把纸收回去。“从你们七岁开始。”
林见疏沉默了几秒。后颈的腺体在跳,抑制贴边缘已经完全翘开了。白茶味散在客厅里。宋别鹤闻到了,眉心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顾青崖还说了什么。”
“说了测试怎么过。”宋别鹤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他没喝,端着杯子靠在灶台边。“双向诱导的关键是同步。两个发生器必须同时被激活,频率必须一致。如果一方的频率偏了,另一方就会过载。测试过程中,你们两个人的信息素会同时释放。顾青崖说,他会在现场。如果频率偏了,他会强行终止。但强行终止的代价是——”
“是什么。”
“你或者沈知砚,其中一个人的发生器会被熔断。腺体保得住,但以后再也无法分泌信息素。”宋别鹤喝了一口水。“相当于半个废人。”
林见疏松开茶几边缘。指节上留了五道红印。他摸了一下后颈。腺体在皮肤底下跳,频率跟平时不一样。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攥茶几的力度太大,掌心有一道很深的压痕。
“我妈,”他开口,顿了一下,“宋婉清。她当年为什么接走我。”
宋别鹤把杯子放在灶台上,杯底磕了一声。他从文件袋最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折了四折,纸边毛了。
“她留的信。顾青崖三年前找到的。夹在实验室报废档案里。”宋别鹤把纸递过来。
林见疏接过来,展开。纸很薄,像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字迹娟秀,末尾签名“婉清”,日期是十五年前的冬天。
他一行一行读。读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停住了。
“沈巍的实验不可控。发生器一旦过载,两个孩子都保不住。我带走了七号。但知砚体内的发生器我无法摘除,手术风险太高。我会找到办法。在那之前,别让沈巍碰他。也别让沈巍找到七号。”
林见疏把信纸翻过来。背面只有一行字,写得很急,笔迹跟正面不一样:
“知砚,如果你看到这封信,别怪你爸。他被实验事故毁掉腺体之后就不正常了。但他曾经是个好医生。”
林见疏把信纸放回茶几上。宋别鹤站在灶台旁边,看着他。
“你妈当年是沈巍的助手。”宋别鹤说。“实验室事故之后,沈巍腺体毁了,精神状况出了很大问题。宋婉清帮他做了两次实验之后,发现问题不可控,就带着你走了。之后三年,她一直在找摘除沈知砚体内发生器的办法。没找到。第四年她病了,把你送进福利院。”
“什么病。”
“腺体衰竭。实验室事故的后遗症。她自己的身体里也有发生器。”宋别鹤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放下杯子。“她死之前给顾青崖留了这封信。顾青崖保存了十一年。”
林见疏把信纸折回四折。折得很慢,一道一道对齐。后颈的腺体还在跳,频率快了。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手搭上门把。
“十五号,”他说,“我去。双人测试我做。”
“你妈找了三年都没摘掉那个发生器。你打算怎么做。”
“我不摘。”林见疏转过身。宋别鹤站在厨房门口,围裙没穿,衬衫袖口卷着,左手手背的烫伤痂在灯光下发白。“我要让两个发生器同时过载。”
宋别鹤站直了。
“沈巍要的是双向诱导成功。两个发生器同步激活,建立双向依赖。但如果同步激活的时候,两个发生器频率反向——同时过载——两个发生器一起熔断。他的实验就永远废了。沈知砚的腺体保不保得住另说,但沈巍再也做不了这个实验。”
“沈知砚的腺体会怎样。”
“顾青崖说过。过载熔断,腺体保得住,但无法分泌信息素。”林见疏声音很平。“半个废人。我跟他一起废。沈巍要拿这个控制我们一辈子,那就谁都别想用。”
宋别鹤没说话。他走进客厅,把茶几上的文件袋和录音笔收起来,放回抽屉。关上抽屉的时候,左手手背的痂蹭在把手上,裂开了一道小口。他没管。
“十五号之前,”宋别鹤说,“你继续去沈宅。帮沈知砚恢复腺体指标。顾青崖说双人测试需要你们两个人的腺体都在稳定区间。他一个人撑不到十五号。”
林见疏点了一下头。进房间,关门。他把那封信放在枕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
——你到家了。
——嗯。
——宋别鹤跟你说了。
——说了。
对面停了很久。然后屏幕亮了。
——你妈的信,顾青崖也发给我了。背面那行字是写给我的。
——我知道。
——她说别怪我爸。
——嗯。
——但我怪他。
林见疏盯着这四个字。他把手机放在枕边,没回。后颈的抑制贴已经完全翘开了,白茶味散在黑暗里。他没去按。隔壁宋别鹤的房间传来关灯的声音。整间公寓暗下来。
他闭上眼。还有十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