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
时间滑入十一月。连绵不断的冷雨降临整座城市。
连绵阴雨天,天空终日灰蒙蒙一片。冰冷雨水淅淅沥沥,没完没了敲打玻璃窗。空气潮湿阴冷。
月考风波过去之后,家里的气氛变得格外微妙。
严振梁对待程键,表面依旧维持着客气得体的模样。可是那份客气之间,多了一层清晰可见的疏离。很多事情,她不再主动和程键交谈商量。
周慧夹在中间,活得小心翼翼。时时刻刻谨慎行事,害怕一不小心就惹得严振梁不高兴。
这个重组家庭外表的那一层温情面纱,已经裂开一道清晰的缝隙。只有两个少年待在一起的时候,才能拥有片刻放松安宁。
周五的这一天,放学的时候,外面下起瓢泼大雨。
乌云沉沉压满天空。豆大的雨点疯狂砸落地面。哗啦啦的雨声铺天盖地。狂风卷动雨水,四处飞溅。
两个人出门上学的时候天气尚且晴朗,谁都没有随身携带雨伞。
站在校门口的屋檐之下。看着外面白茫茫一片滂沱大雨。雨水把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水雾之中。地面上已经积起大片水洼。
大部分的学生,都被家长开车接走。校门口一辆辆汽车来来往往。车灯在雨幕之中拉出一道道晃动的光带。
“雨太大了。”严阳望着外面疯狂倾泻的雨水,眉头轻轻蹙起。手指攥紧书包的背带,“公交车站距离这里还有很长的一段路,没有伞,走过去全身都会淋透。”
程键抬眼望向灰蒙蒙的雨幕。狂风裹挟雨水拍打屋檐,溅起细碎水花。
“等雨小一点再回去。”程键说。
两个人就站在校门口宽大的屋檐下面。靠着墙壁,安静站着。身边三三两两的同学陆续离开。到后来,偌大校门口,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可是大雨没有半分减弱的迹象。反而越下越是猛烈。风声呼啸,雨点重重砸落地面。天色飞快暗沉下来,明明还不到傍晚六点,天色已经近乎黄昏黑夜。
“看样子短时间之内雨不会停。”严阳望着漫天雨帘,轻轻叹了一口气。
程键低头看了看身旁少年单薄的身子。身上只是一件薄薄的校服外套。现在气温很低,如果冒雨赶路,一定会浑身湿透,很容易就会感冒发烧。
程键把自己肩上的书包取下来,塞到严阳的怀里。
“抱着。”
严阳一愣,下意识把沉甸甸的书包抱在怀中:“你要干什么?”
程键抬手,把身上的校服外套脱了下来。宽大黑色的校服外套被他抓在手里。里面只剩下一件薄薄黑色打底长袖。深秋的冷风裹挟着雨水吹过来,落在裸露在外的胳膊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披上这个。”程键把宽大外套展开,直接披到严阳的肩膀上。外套上面还残留着少年身上的体温。布料很大,几乎可以把严阳整个人都裹进去。
“那你怎么办!”严阳慌忙想要把外套脱下来还给程键。深秋大雨的天气,只穿一件薄长袖,在外面淋雨一定会冻坏。
“我不怕冷。”程键伸手,伸手按住严阳的肩膀,制止了他想要脱下衣服的动作。他的手掌宽大温热,隔着一层布料,按在肩膀上。“把衣服裹紧。我们跑过去等公交。”
不等严阳继续推拒,程键伸出胳膊,直接揽住了他的肩膀。把少年牢牢护在自己身侧。用自己高大的身躯,尽可能帮严阳挡住扑面而来的狂风冷雨。
“跑。”
话音落下,程键带着严阳,一头冲进倾盆的大雨之中。
冰冷的大雨瞬间扑面而来。雨点狠狠砸落在人的脸上、脖颈。地面积水很深,踩进去,冰冷的雨水立刻浸透白色的帆布鞋。
严阳被程键护在身体内侧。大部分的雨水,都落在程键的后背、胳膊上面。薄薄黑色长袖,很快被雨水完全浸透。深色布料紧紧贴在少年宽阔的后背,勾勒出脊背的线条。冰冷雨水顺着发梢,不停往下流淌。
严阳身上裹着那件宽大的校服外套。大部分身体,都没有被雨水直接淋到。怀里还抱着两个人沉甸甸的书包。
雨水模糊视线。耳边全部都是哗啦啦的雨声,还有呼啸的风声。程键的手臂牢牢揽住他的肩膀。两个人在雨幕之中,跌跌撞撞向前奔跑。
短短几百米的路程,仿佛无比漫长。
终于冲到公交站台的顶棚下面。两个人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程键浑身几乎全部湿透。黑色的衣服吸饱雨水,沉甸甸贴在身上。黑色短发全部湿透,一缕一缕贴在额头脸颊,冰冷的雨水顺着下颌线条不断滴落。指尖、耳朵,都被冻得泛出发青的颜色。
严阳身上大部分地方还算干燥。只有裤脚和鞋子,被积水完全泡湿。他身上披着的,是程键那件带着余温的校服外套。
严阳抬起头,呆呆地看着浑身湿透的程键。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酸涩感铺天盖地,席卷了整个胸腔。
“程键……”严阳的声音在雨声里面微微发颤,伸手想去触碰少年湿透的胳膊,“你浑身全都淋湿了,很冷吧。都怪我,刚刚我应该把外套分给你的。”
程键微微摇了摇头。雨水顺着发梢不停往下滴落。他微微甩了甩脑袋,甩掉脸上的雨水。冰凉的雨水飞溅。
“没事。”程键的声音带着一丝被冻出来的轻微沙哑,“你体质弱,淋了雨容易发烧。”
公交站台空空荡荡。只有他们两个人。巨大雨幕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城市的喧嚣,隔着层层雨雾,变得遥远模糊。站台顶棚隔绝漫天大雨。狭小的一方空间,仿佛成为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小孤岛。
公交车还需要很久才能够到站。站台的塑料长椅上面,被雨水溅得潮湿。两个人只能贴着冰冷的广告牌墙壁,并肩站着。
冷风穿过站台的缝隙吹进来。程键身体轻轻发抖。他在硬扛着刺骨的寒冷。
严阳看着他不停发抖的肩膀,再也忍不住。他微微向旁边挪动一步。身体轻轻贴向程键的胳膊。把自己身上这件干燥宽大的校服外套,往旁边扯过去一部分,盖到程键的肩膀上。
两个人的肩膀紧紧挨在一起。隔着一层潮湿冰冷的布料,皮肤相互触碰。
程键身体猛地一僵。他侧过头,低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少年。
狭小站台的灯光昏黄微弱。灯光落在严阳的脸庞。长长的睫毛上面沾了一点点细小的雨珠。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离得这样近,程键甚至可以清晰看见少年瞳孔里面倒映出来自己的影子。
距离太近了。近到可以清清楚楚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脸颊之上。
周围只有漫天哗哗的雨声。世界安静下来。
这一刻,所有伪装出来的平静克制,全部被潮湿的雨夜融化瓦解。
很多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心事,在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小孤岛之中,再也无法继续压抑下去。
严阳的心脏疯狂擂动。胸腔里面砰砰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肋骨跳出来。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紊乱。他抬着头,望着程键漆黑深邃的双眼。
理智一遍一遍在心底大声嘶吼,提醒他停下。提醒他,这是名义上的哥哥。这份感情是禁忌,是不该存在的。
可是在瓢泼大雨的背景之下,在少年浑身湿透,拼尽全力护住自己之后。那些束缚、枷锁、道德的顾忌,在这一刻,全部变得轻飘飘的。
严阳的喉结轻轻滚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颤抖,轻轻飘散在雨声之中。
“程键。”他低声唤这个名字,一字一顿,“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一句话说完。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静止。
漫天哗哗大雨依旧在外面疯狂倾泻。风声呜咽。站台之内,一片死寂。
严阳把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全部被抽空。指尖控制不住地不停发抖。
他把埋藏心底无数个日夜的秘密,就这样,摊开在了程键的面前。
说完之后,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他很想要立刻转身逃走,找一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他害怕看见程键露出震惊、排斥、厌恶的神情。害怕听见对方冷冷的拒绝。害怕说完这句话之后,连现在这样可以安静相伴的相处模式,都会彻底被打碎。
他微微垂下眼帘,不敢再看程键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不住地颤抖。脸颊滚烫,可是手脚却是一片冰凉。
漫长的几秒钟,对严阳来说,仿佛是煎熬的几个世纪。
程键呆呆站在原地。浑身湿透,冰冷的雨水顺着衣料不断滴落地面。少年的大脑,在这一刻出现短暂的空白。
他无数次在深夜之中,反复审视自己的心。他很早就已经明白,自己对严阳的感情,早就超越了所谓兄弟亲情。
从院子里那一瓶冰镇矿泉水开始。从公交车上面那一次伸手搀扶开始。从看见少年被父亲苛责,默默掉眼泪的那个夜晚开始。
这个温柔又破碎的少年,完完整整地住进了他荒芜空洞的心底。他想要守护他,想要陪伴他。这份感情浓烈滚烫,早就远远超出家人兄弟的范畴。
可是他一直死死把这份心意压在灵魂最深的地方。
他清醒地知道,他们现在这样的身份,这份爱恋,是世俗不能够接纳的。一旦摊开,整个刚刚组建起来的家庭,会彻底崩塌毁灭。会给严阳带来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数不清的压力与指责。
所以他拼命克制,刻意保持距离。把汹涌的爱意,全部转化成沉默的守护。他以为自己可以一辈子,把这份心意永久埋藏。
可是现在,在这个冰冷的大雨之夜。身旁这个清瘦的少年,声音颤抖,主动把这份禁忌的心事,说了出来。
程键的胸腔之中,掀起滔天巨浪。酸涩,欢喜,惶恐,甜蜜,无数种完全矛盾的情绪,翻来覆去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低下头,看向面前浑身紧绷、惶恐不安的少年。严阳的脑袋垂得很低,肩膀微微发抖,像是一只已经做好了接受伤害的、受惊的小动物。
程键慢慢抬起自己的手。湿漉漉的指尖,轻轻伸过去。指尖碰到严阳的下颌。冰凉的雨水沾到少年温热的皮肤上。他轻轻抬起严阳的下巴,强迫少年抬起头,和自己对视。
昏黄站台灯光之下。严阳的眼瞳水光氤氲。眼底盛满忐忑,还有一丝无法掩饰的卑微期待。
程键的呼吸沉重紊乱。他的目光牢牢锁住严阳的双眼。他的声音有很重的沙哑,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灵魂深处艰难挤出来的。
“严阳。”
“我也喜欢你。”
短短的五个字落下。
严阳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他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见的内容。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迎接拒绝、冷漠、疏离的心理准备。万万没有想到,得到的,竟然是一句同样的告白。
巨大的酸涩,巨大的欢喜,还有深入骨髓的惶恐,在一瞬间全部爆发出来。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冲破所有的阻拦,顺着脸颊滚滚往下流淌。
眼泪混合脸上沾着的冰冷雨水,顺着下颌滑落。
程键还抬着手,托着他的下颌。看见少年落下眼泪,他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揉碎。他俯下身,微微低下头。
隔着咫尺的距离。两个人的额头,轻轻靠在了一起。
冰冷潮湿的皮肤相互触碰。呼吸交缠,混在一起。雨水的清冷气息,少年身上干净的味道在之间弥漫。”
横亘在两个人面前,一座无法翻越的高山。伪骨科的名分,重组家庭的羁绊,世俗的眼光,家人的期待。每一样,都沉甸甸压在他们的肩头。
程键的额头依旧贴着严阳的额头。他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潮湿冰冷的水珠,从他的睫毛上面滚落。
“我知道。”程键的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疲惫与酸涩,“我比谁都清楚。这份感情,不能告诉任何人。现在的我们,没有办法光明正大站在一起。”
他从一开始就看得明明白白。
他们没有血缘。可是组建家庭,法律文书之上,他们就是一对兄弟。一旦这份心意被暴露在阳光之下,迎接他们的,将会是一场毁灭性的风暴。苏曼一定会暴怒失望。周慧会痛苦煎熬。整个家,会四分五裂。学校的流言蜚语,同学异样的眼光,足以把两个还未成年的少年彻底压垮。
“但是这份心意,没有办法假装不存在。”程键睁开眼睛,黑色的眼眸紧紧望着严阳湿漉漉的双眼,“我控制不住喜欢你。”
滂沱大雨依旧在外面肆意倾洒。小小的公交站台,是风暴中心一处短暂的避难所。
程键微微张开手臂,动作很轻、很小心,把浑身微微颤抖的严阳,缓缓揽进自己的怀抱。
他的衣服还是完全湿透的,冰凉刺骨。可是拥抱的力度,却格外温柔珍重。他小心翼翼,好像怀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严阳把整张脸埋进程键潮湿冰冷的肩头。眼泪不停流淌,浸湿少年湿透的衣料。他伸出两条胳膊,紧紧抱住程键的后背。用力把自己的身体贴向对方。
在这个寒冷喧嚣的雨夜。两个背负满身伤痕的少年,终于向彼此袒露了深藏心底的爱恋。
这份喜欢,甜蜜滚烫,却与生俱来带着化不开的无尽酸涩。他们拥有了双向奔赴的心意,但是前路,布满数不清的荆棘。
不知道在这个拥抱之中,静静依偎了多久。远处,公交车昏黄的车灯,穿透白茫茫雨雾,缓缓向着站台靠近。
汽车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清晰。
两个人依依不舍地,慢慢松开相拥的手臂。彼此分开。脸颊都带着哭过的浅浅痕迹。眼底弥漫一层水汽。
程键伸手,用掌心,轻轻擦去严阳脸颊上还在流淌的泪水。指尖冰凉,动作却格外轻柔。
“先回家。”程键低声说,“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暂时,不能告诉世上的任何人。”
严阳用力点点头。他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自己还在不断起伏的呼吸。
“嗯。我明白。”
公交车缓缓停靠到站。车门“嗤”的一声,缓缓打开。
两个人登上公交车。车厢里面空荡荡的,没有几个乘客。他们找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并排坐下来。
车窗外,大雨依旧没有停歇。雨水在车窗玻璃上面划出一道道蜿蜒流淌的水痕。城市的霓虹灯火,隔着雨幕,变得一团团模糊朦胧的光斑。
两个人坐在座位上。手臂会不经意,轻轻触碰在一起。每一次小小的触碰,都能够带来一阵微弱清晰的战栗。
他们没有再进行更多的交谈。可是,告白之后,空气之中的氛围,已经完完全全变得不一样。
一层厚厚的隔膜,被这个雨夜彻底击碎。两颗孤独破碎的心,紧紧依靠到了一起。
只是两个人心底都无比清楚。这份埋藏在阴影之中的爱恋,未来要面对的,还有太多太多的难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