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谈的怎么样?
那天下午肖战离开王氏大厦之后,消息像滴进热油里的水,炸开了。
前台那个女孩在肖战走后没多久,就忍不住给相熟的助理发了消息:王总那位,来送饭了。附带的细节传得比文件还快。
提着保温袋,瘦得很,脸白,长得极好看。不到一个小时,整层办公室都在茶水间里交换眼神。等下班时,连楼下保安都知道“王总那口子今天来过了”。
赵若熙自然也咽不下这口气,离开后她去了美容院做脸。她睁开眼,挥手让美容师退下去,坐起来拨了一个电话。
“姑妈,是我。”她的声音很甜,但手指捏着手机壳,骨节微微泛白,“今天我去王氏找一博,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电话那头,李凌正坐在王家老宅的偏厅里。她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了两下浮沫,发出细微的瓷器摩擦声。
“他真是这么说的?”李凌问。
“当着我的面。‘我伴侣’。”赵熙冷笑了一声,“姑妈,他这是把咱们赵家和李家的脸面都踩在脚底下了。那个男人什么来路,你比我清楚吧?当年拿了钱跑路的那位。”
李凌的手指在杯盖上停了一下。她没说什么,挂了电话后,起身去了主厅。王文远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旁边的药碗已经凉透了。她在他对面坐下,姿态温婉,语气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
“文远,我刚刚听熙熙说,一博在公司里认了那个姓肖的。就是五年前那个。”
王文远睁开眼。他浑浊的目光转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知道一博心里有气,但是文远,现在王氏正是紧要关头,城西的项目,董事会的几个老股东本来就摇摆不定。他这个时候闹出这种事,李家和赵家这边恐怕面子上过不去。”李凌放轻了声音,“我不是要插手你们父子之间的事,我只是觉得,该劝一劝他。”
王文远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我自己的儿子,我自己会管。”
这句话里藏着刺。李凌听得出来,但面上不显。她只是笑了笑,端起他的药碗:“这药凉了,我让人重新熬一碗。”
第二天,王一博被王文远叫到了老宅。
他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弥漫着中药味和一种陈旧的木质气息。王文远半靠在沙发上,手腕上挂着留置针。李凌照例坐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笑意盈盈,像是在等一出好戏。
王一博在对面坐下。
“你复婚了。”王文远没有绕弯子,眼皮都没抬。
“嗯。”
“听说肖战回来了!”
“那个肖战,五年前拿了我一张卡走的那个。”王文远的声音抬高了些,带着病中特有的嘶哑,“你现在把他接回来了,还带去了公司,当着赵家的面认了人。”
王一博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膝盖。他的目光越过王文远,扫了一眼李凌。李凌端着杯子的手很稳,笑意没有变。
“您消息倒是灵通。”
“我灵通?”王文远忽然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你知道外面怎么传的吗?王氏的王总带了个上不得台面的男人出入公司,当众打赵家的脸!董事会上那几个老东西本来就盯着城西那块地,现在他们怎么看?”
“怎么看是他们的事。”王一博的声音不高,但很平,“我做事,不用看别人怎么看。”
“你——”
“爸。”王一博抬起眼。他很少叫这个字,可他叫出来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这两个字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我回王氏,是因为我妈。您心里应该清楚,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一天,是为了什么。”
客厅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王文远盯着他,脸上的肉微微抽动着。李凌端着茶杯的动作不动声色地顿了一下。
“你今天叫我来说这些,”王一博继续说,声音里没什么起伏,“是您的意思,还是李姨的意思?”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挑开了三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遮羞布。
李凌的笑容僵了一瞬。她放下茶杯,语气依旧温婉:“一博,你误会了。我只是和你爸商量了一下……”
“李姨。”王一博打断她,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温度,“您手里的那个项目,上个月和王氏签的合同里有一条竞业限制,您还记得吧。您要是觉得赵家那头更值得,随时可以找我聊解约的事。”
李凌的脸色终于变了。
王文远也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他狠狠地瞪了一眼李凌,又看向王一博,胸口起伏得厉害:“你……你这是在威胁你李姨?”
“一博我知道你是不想让我们插手你的婚事。但是也犯不着用肖战来气我。你要是不想联姻......”王文远胸腔里还喘着粗气。
“吱——”王一博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去,地上滑出一条黑线。“我在谈生意。爸,您在家好好养病。公司的章程我自己会处理。”
“你给我站住!”王文远猛地一拍扶手,剧烈地咳了起来,嗓子里像拉风箱一样。李凌连忙去扶他,被他一把甩开了手。
“北欧的收购案,你去。”王文远喘着气,抬起头,眼睛泛红,“下周就走。挪威那边的产业也一并理了。什么时候把外面的事办干净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王一博停住了脚步。
他背对着客厅,站了两秒,肩膀微微绷着。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把他支出去,让他处理不完外面的烂摊子就回不来。王文远想用时间和距离把他和肖战拆开,就像五年前一样。
“好。”他说。
没有争辩,没有讨价还价。他只是转过身,看了王文远一眼,然后目光偏了半寸,落在李凌脸上。那一眼很短,但李凌接过那目光的时候,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
“李姨,”他淡淡开口,“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您多照顾爸的身体。但是王氏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他没有用“您”来称呼那个“照顾”的宾语。这话里的意思,李凌听得清清楚楚。
出了老宅,王一博坐进车里,没有马上发动引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那棵枯黄的银杏树,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
他答应去北欧,不是因为怕王文远。王文远想拆开他和肖战,他不傻。可他必须走。他母亲死的真相还没挖到根,李凌的势力还没清干净。他需要更多的时间和筹码。去北欧,正好是他清理外围的机会。
手机震了一下,是纪杰发来的消息:“谈得怎么样?”王一博打了几个字:“下周走。”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老宅里,李凌关上客厅的门,脸上的温婉笑容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快步走进偏厅,反手锁上门,从包里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是一个低沉的男声。
“李总。”
“上次让你查的那个人,查到了吗。”李凌压低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那头说了几句什么。李凌靠在窗边,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窗台上一下一下地叩着,节奏越来越慢。电话那头说完了,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弯起来,眼底那点光冷得像冬天的玻璃。
“原来如此。”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事情变得有趣了。”
“我不希望还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懂?”
“明白!”
她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落叶几乎掉尽的老槐树。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翡翠镯子,笑意一点一点凉下去。
五年前她能拆散他们一次,五年后她照样能。这一次,甚至不用她亲自动手。
而在半山别墅,客房里的肖战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盘着腿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那台新买的二手平板。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封新邮件。他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您好,我们在平台上看到了您之前的设计作品。想委托您做一套完整的品牌视觉系统,包括LOGO、主视觉和延展物料。预算大概是这个数,工期一个月,预付百分之四十。如果您有意向,请回复我们。】
预算的数额比他以前接过的任何一单都要多出好几倍。预付的钱,够他买好几瓶靶向药,还能攒下一些还违约金。
肖战拿着平板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点开对方发来的公司信息页,快速浏览了一下。甲方的公司名字有些陌生,注册时间不长,是外省的一家文化公司,业务方向和近来热门企业的文创板块……有些接近。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他没有深想。他只是盯着那串数字,嘴唇抿了抿,忽然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颤了两下。
他不敢笑出声,怕陈姨听见。但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他打开邮件,在回复框里敲下两个字:“我接。”
然后他抱着平板,缩在床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今天一整个白天,王一博都没回来。他不知道他在哪,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但不管怎么样,至少今天,他有一件好事。
他把平板扣在胸口,闭上眼,在心里默数了三下。然后他起身,走进卫生间,从洗手台下面的旧毛巾里取出那瓶药,倒出一粒,干咽下去。
药的苦涩蔓延开来,可他的嘴角,还留着一丝没散尽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