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跟性别没关系
周六傍晚,王一博从衣柜里拿了一件外套的时候肖战靠在卧室门框边看着他,手里端着一杯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你自己去?”肖战问。他问得很轻,但王一博听到那层“我陪你去也行”的尾巴在句末悬着。
“嗯。我自己去。”
肖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把他外套领子翻了一下顺平了,指尖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手。“那你路上小心。饭凉了就热一下,别吃冷的。”
“好。”
“回来的时候给我发消息。我等你。”
王一博低头看着他。他穿着那件旧T恤站在卧室暖黄的灯光下,头发松松散散的,嘴角弯着一点平时那种弧度,但眼睛里有一层他努力用松弛盖住的、细微的担心。他伸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那一缕头发拨到耳后,然后收回了手。
“我会回来的。”他说。
肖战弯了一下嘴角,虎牙露了半颗。“嗯,我知道。你快去吧,别让你爸妈等太久。”
王一博把车停在父母家楼下的时候在驾驶座上坐了几分钟。他没有熄火,暖风还在吹着,挡风玻璃外的天空是秋天特有的那种澄澈的蓝,有几片云慢悠悠地飘着。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那扇单元门,门框上贴着的“福”字边角已经卷了,是去年春节贴的。他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熄了火,拔了钥匙下了车。
上楼的时候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站了两秒,抬手敲了门。门很快开了,他妈站在门里面,穿着一件素色的毛衣,围裙还没解,手上带着水珠。她看了他一眼,侧身让他进来。那一眼里带着一种他在来的路上就已经预料到的东西——她已经跟他说了,他已经知道了,他正在里面等。
一博换鞋的时候听见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在响,是一个什么新闻节目,主持人的语速平稳地在播着什么。他走进去的时候他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遥控器,目光盯着屏幕,但电视的音量被他调到了比平时低很多的程度。他听见脚步声,但没有转头,只是把遥控器放在了茶几上,拿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他的手指握着杯壁的时候指节微微泛着白,杯里的茶水没怎么动过,表面已经开始凉了。
“爸。”王一博说。他站在沙发旁边,没有坐下来。
他爸把茶杯放下了。他把遥控器拿起来把电视关了,屏幕暗下去的时候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王一博,目光从脚到头把他看了一遍,然后在某处停住了——他围巾的边缘,浅驼色的,肖战帮他买的,他出门的时候围了。他爸的目光在那条围巾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你妈跟我说了。”
“嗯。”
“你说你跟薇薇分手了。”
“嗯。”
“她说你现在跟一个男的在谈。”他爸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被放在嘴里咬过一遍才吐出来,“你妈跟我说的时候我以为她听错了。她跟我说你站着,跟你在一起的——是个男的。”
王一博看着他。客厅的窗帘拉着大半,午后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了一道细长的亮线,横在他爸和他之间的空地上。他爸坐在沙发里,手肘撑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他见过很多次——他爸跟人谈重要事情的时候就会这样坐,把身体放低,把目光放平,像是要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件事上。
“是。”王一博说。
他爸看着他,那两秒里他的表情从一种“我在等你解释”的等待变成了一种更硬的东西。他把茶杯重重地放回了茶几上,杯底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出来。他的声音高了起来,从那种压着的低沉变成了一种突然释放出来的东西:“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有问题的?”
“没问题。”王一博说,“我就是——”
“没问题?”他爸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茶几边缘,桌上的烟灰缸歪了一下被他扶住了,但他没管那个。他站在那里看着王一博,身高差让他微微俯视着他的儿子,声音比刚才更高了一些:“你谈了六年女朋友,你现在跟我说你喜欢男的?你这是——”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能把那个词准确地砸进桌面里的话,“你这是自己把自己搞糊涂了。你就是——”他摆了摆手,那个手势带着一种想要挥开什么东西的焦躁,“你就是被那个人带偏了。”
“不是被他带偏了。”王一博的声音没有拔高,但比刚才稳了一些,“我在遇到他之前没有想过这些。但遇到了就是遇到了,跟性别没关系。”
“你少跟我说这种话。”他爸把手重重地按在沙发靠背上,手掌压下去的时候沙发垫陷进去一块,他的指节在深色的布料上泛着白,“你跟薇薇在一起六年,六年。薇薇那孩子多好,两家人都等着你们——你说分就分了,你说——”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那个词堵在他的喉咙里需要被他用力推出来,“你说你现在跟一个男的在一起。你让薇薇怎么办?你让林家怎么想?你让你妈——”
“薇薇也有喜欢的人了。”王一博说。
他爸看着他,那几秒里他的表情从激动变成了困惑,然后困惑被他重新覆盖上了之前那层激动,像是他不想让困惑缓和那个激动的情绪,因为他需要用那个激动来撑住自己。“那不一样。”他说,声音又高了一度,“薇薇有别人那是因为你——你把她推开了。是你先变的。你现在跟我说这个,你是想让我觉得她先对不起你?”
“我没有那么说。”
“那你什么意思?”
王一博看着他爸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前倾,右手按在沙发靠背上,左手攥成拳垂在身侧。他在看着他,眼睛里面有东西在烧,那不是愤怒的烧,是一种被自己的认知框架卡住了之后产生的、想要把这个框架重新合上的焦躁。他从来没有看过他爸用这种眼神看他——他爸以前看他的时候最多是不满,是“你这事做得不对”,但从来没有过这种“我不认识你了”的震动。
“我的意思是,”王一博说,“我跟她分开是我们两个的事。不是因为谁对不起谁。是因为——”他顿了一下,他看着他爸,他的嘴唇在微微抿着,像在用力压着什么,“是因为我遇到了一个人。我喜欢他。就这样。”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帘缝隙里的那道亮线正在慢慢地移过地板,像是在安静地丈量着两个人之间那道越来越清晰的边界。他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围裙的边缘,没有走过来,没有开口。
他爸又坐下来了。他坐下来的动作带着一种被什么抽空之后的下坠感,膝盖弯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沙发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地板。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能听到那种从胸腔里压出来的、粗重的东西。他没有看王一博,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带着一种像是被磨过的沙哑:“你有没有想过别人怎么看?你法院的同事、你领导、你那些案子——你在这个圈子里,你——”他没有说完。
“想过。”
“你想过?你想过你还——”
“我想过,”王一博说,“但我不可能因为别人怎么看就不去做对的事。我跟他在一起不是错的。”
他爸抬头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又被堵住了。然后他又低下头去,手撑着膝盖,指节泛白。他坐在那里低着头很久,久到窗外的云从窗帘缝隙里经过了一次,把地板上的亮线从暖金变成了浅灰又变回暖金。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表情没有变软,那张脸上的线条还是硬的,但他的眼睛里面有一层他正在努力压住的东西,像是深水底下的暗流没有涌上水面,但已经在动了。
“你让他——”他爸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每一个字都被掐得很短,“你让他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爸——”
“你别叫我。”他爸站起来,这一次他没有拍沙发也没有碰茶几。他站起来之后径直走向卧室,门被他拉上的时候声音不重,但锁舌咬进卡槽的那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清清楚楚的,像一道被切下来的收尾。
王一博站在客厅里。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划了一道细细的线,他站在那道线旁边,看着卧室那扇关上的门。他妈从厨房门口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下搭在椅背上,然后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转回来看着他。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臂,掌心贴着他的手肘,停留了一下。
“你爸他——”她开口,声音也低,“他需要时间。”
王一博低头看着他妈碰在他手肘上的那只手。她站在那里,嘴唇抿着,表情跟他那天在商业街上看到她时差不多——已经经过了最初的冲击,正在一点一点地往“接受”的方向挪,但在那之前要先经过一个叫做“不知该怎么面对”的阶段。
“我知道。”他说。
他走出家门的时候他妈站在门口看着他换鞋,手扶着门框。他直起身来的时候她说了一句:“你那围巾——挺好看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一句想给点什么但不知道能给出什么的试探。
王一博转头看着她,她扶着门框站在玄关的光里,嘴角挂着一个很浅的、不太熟练的弧度。“谢谢妈。”他说。
他下楼的时候秋天的风迎面涌过来,他走到车旁边的时候没有马上上去。他站在停车场里拿出手机,屏幕亮着肖战发来的两条消息。第一条是两小时前发的:“到家了?”第二条是一小时前发的:“不急。我炖了汤,你回来喝。”他看着那两行字,在秋天的风里站了几秒,然后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夕阳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方向盘晒得温温的,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驶出小区的时候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扇他父亲的窗户——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他把目光收回来放在前方的路上,踩油门拐出了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