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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预评估

下午最后一节课,林见疏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老师在讲台上讲文言文,他一个字没听进去。后颈的抑制贴从中午开始就不太对劲,边缘贴得牢,但腺体在皮肤底下跳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

手机压在课本下面,屏幕朝下。两点四十分,震了一下。他翻过来看了一眼。陌生号码。

——预评估提前了。现在。

林见疏把手机翻回去扣在桌面上。手指按在课本边缘,指腹用力压了两秒。顾青崖昨天说“你别来”,沈知砚也说“今天不练”。两个人串好的口供。

他举手。老师看了他一眼,点头。林见疏拎起书包从后门出去。走廊空的,下午最后一节课,所有教室都在上课。他快步下楼,经过二楼平台时脚步放轻了。没人。寸头今天不在。

校医室的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面有人影,但看不清几个。林见疏走到门口,没敲。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里面有金属器械的声音。还有沈知砚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是平的,像在报数据。顾青崖的声音插进来,只说了一个字:“停。”

然后是一声闷响。什么东西撞在诊疗床上。

林见疏推开门。

沈知砚坐在诊疗床边缘,衬衫脱了,搭在旁边的椅子上。他上身赤裸,后颈腺体位置贴着一块电极片,导线连着床头柜上一台灰色的小型仪器。仪器屏幕亮着,红色数字跳了一下,停在“147”。顾青崖站在床边,右手拿着一个注射器,针尖朝上,里面还有半管透明液体。

沈知砚看见林见疏,下颌绷了一下。很短。然后他偏过头,对着墙壁。

“出去。”顾青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度。“我说了别来。”

林见疏没出去。他靠在门框上,视线从顾青崖手里的注射器移到仪器屏幕上的红色数字。147。他不知道这个数字代表什么,但沈知砚后颈的皮肤在电极片周围泛红,红得很不正常,像被烫过。

“测到第几轮了。”林见疏问。

顾青崖没回答。他把注射器放在搪瓷盘里,发出很轻的一声金属碰撞。然后他走到仪器旁边,按了一个键。屏幕上的数字跳到“152”,又跌回“148”。沈知砚的肩膀跟着数字跳动的节奏绷了一下。

“第一轮。”沈知砚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哑,但尾音还是平的。“信息素隔离。注射中和剂,测基础反应。”

“147是基础反应?”

“正常值是80到100。”顾青崖接过话,手插进白大褂口袋,右肩比左肩低两寸。“他测出来147。基础值超了将近一倍。”

林见疏看着沈知砚的后颈。电极片边缘的皮肤泛红,底下毛细血管扩张的纹路清晰可见。他后颈腺体位置有一道旧疤,跟林见疏自己腺体上那道注射疤在同一个位置,形状一样。七岁时录指纹,十五岁注射静默素,十八岁停用抑制剂。三年又三年。沈巍的实验在沈知砚身上做了十八年。

“第二轮什么时候。”林见疏问。

“现在。”顾青崖从搪瓷盘里拿起另一个注射器,这次管里装的是淡粉色液体。“单向刺激。提取你信息素的浓缩样本,注射进他腺体。看他腺体耐受极限。”

“我的信息素样本。”林见疏声音沉了。“你什么时候采的。”

“昨晚。”沈知砚从诊疗床上开口。他偏着头,没看林见疏。“你睡着之后。顾青崖从你后颈贴的抑制贴上提取的。少量。你感觉不到。”

林见疏摸了一下后颈。抑制贴今天早上新换的。他昨晚确实什么感觉都没有。

“所以你俩昨晚就商量好了。”他看着顾青崖。“预评估提前,不告诉我。采我的信息素,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来。”顾青崖把注射器针尖朝上推了一下,排出一点气泡。“你来了,信息素浓度会波动。样本就不准了。”

“现在准了?”

顾青崖没接话。他走到沈知砚身侧,左手按住沈知砚后颈电极片旁边的皮肤,右手拿着注射器,针尖对准腺体位置。

“第二轮开始。”顾青崖说。“沈知砚,你如果撑不住就说话。”

沈知砚没说话。他左手攥着诊疗床边缘的金属杆,指节泛白。纱布底下的缝线处又渗出了一点血,蹭在金属杆上。

针尖扎进去。淡粉色液体推入腺体。沈知砚的脊背弓了一下,从后颈到腰,整个背部肌肉绷紧。他偏着头,脸对着墙壁,林见疏看不见他的表情,但看见他右手攥着金属杆的力度在加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仪器屏幕上的数字开始往上跳。152。158。165。172。

“停。”林见疏说。

顾青崖没理他。他盯着仪器屏幕,右手搭在沈知砚手腕上,按着脉搏。

“一百八了。”顾青崖低声说。“比十五岁那次高了三十。”

沈知砚的脊背又弓了一下。这次幅度更大,整个人从诊疗床上弹起来两寸,又摔回去。他咬住了下唇,薄痂裂开,血从嘴角渗出来,沿着下颌线滴到诊疗床的蓝布单上。

“顾青崖。”林见疏往前走了一步。“停下。”

“第三轮还没做。”顾青崖头也没回。“双向互斥才是关键。做完才能出预评估报告。”

林见疏走到诊疗床边。沈知砚的左手还攥着金属杆,纱布已经全红了。他后颈腺体位置的电极片底下,皮肤从泛红变成了深红,边缘起了很小一片疹子。仪器屏幕上的数字跳到188,停了两秒,跌回183,又跳到190。

“沈知砚。”林见疏蹲下来。两人视线平齐。沈知砚瞳孔边缘的红晕浮上来了,眼白上血丝密布,下唇裂口渗出的血滴在下巴上。但他看着林见疏的时候,目光是清的。

“第三轮。”沈知砚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但尾音还是平的。“我能撑。”

“你肝功能指标撑不了。”

“撑得了。”沈知砚松开金属杆。左手掌心朝上,翻了一下,纱布和皮肉粘在一起,撕开的时候带了一点血丝。他把手搭在林见疏肩上,力气很轻,指尖在发抖。“你站这儿。第三轮如果出问题,你按这个钮。”

他指了指仪器侧面一个红色按钮。旁边印着“紧急终止”。

林见疏看着那个按钮。然后看着沈知砚。

“你十五岁做完昏迷了两天。”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知砚搭在他肩上的手收紧了一下。指尖隔着校服布料按进他肩膀,力气不大,但很确定。

“你在这儿。”他说。

顾青崖从搪瓷盘里拿起第三支注射器。这次管里是深蓝色液体。他看了一眼林见疏,又看了一眼沈知砚搭在林见疏肩上的手。没说话。针尖扎进沈知砚后颈腺体。

沈知砚的脊背猛地弓起来。这次幅度大到诊疗床往旁边移了两寸,金属腿蹭着地面发出很刺耳的一声。他搭在林见疏肩上的手猛地攥紧,指甲隔着校服掐进皮肉。仪器屏幕上的数字疯了一样往上跳。190。205。218。230。

“反向诱导剂生效了。”顾青崖的声音绷紧了。“腺体开始排斥你的信息素。”

沈知砚咬住了。没出声。但林见疏看见他脖子上的血管一根一根鼓起来,从锁骨一直爬到耳后。后颈腺体位置的疹子扩散了,从电极片边缘往外蔓延,红成一片。他攥着林见疏肩膀的手开始剧烈颤抖,指尖的温度烫得吓人。

240。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顾青崖的手按在沈知砚脉搏上,手指在数。

“脉搏一百六。腺体温度四十度二。”顾青崖语速加快了。“撑过三分钟指标回落就算通过。”

两分四十秒。沈知砚的脊背第二次弹起来,又摔回去。他后颈腺体位置渗出了一点血,从电极片边缘流下来,沿着脊椎沟往下淌。他张嘴喘了一口气,嘴角的血和下巴上的血混在一起,滴在林见疏校服袖子上。

“五十秒。”顾青崖说。

沈知砚搭在林见疏肩上的手突然松了。整个人往旁边倒。林见疏一把按住他肩膀,另一只手去够仪器侧面的红色按钮。

“别按。”沈知砚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偏过头,瞳孔边缘的红晕浓得发黑,眼白上血丝密得像网。但他看着林见疏,目光还是清的。“还有三十秒。”

“你腺体在出血。”

“流的出来。不碍事。”沈知砚喘了一口气。嘴角又渗出一股血。“你按住我。别让我摔下去。”

林见疏两只手按住他肩膀。掌心底下沈知砚的皮肤滚烫,肩胛骨的轮廓硌着手心。仪器屏幕上的数字开始往下掉。238。232。225。218。

“两百了。”顾青崖声音松了一度。“下来了。再等十秒。”

数字跌到一百八十五的时候停住了。顾青崖伸手把仪器关掉。屏幕灭了。沈知砚整个人松下来,后背砸在诊疗床上,头歪向林见疏的方向。后颈腺体渗出的血把蓝布单洇湿了一小片,暗红色。

“通过。”顾青崖摘下手套,扔进回收桶。他看着沈知砚后颈的出血点,眉心皱了一下。“但腺体损伤比十五岁那次重。需要休养。至少一周不能再用信息素。”

沈知砚躺在诊疗床上,眼睛闭着,胸口起伏得很慢。左手还搭在身侧,纱布全红了。嘴角的血凝固了,在下巴上结成暗红色的块。

林见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校服肩膀。沈知砚攥过的地方,布料上留着五个指印,指尖位置有很淡的血痕。他后颈的腺体在跳,抑制贴边缘翘起一角,白茶味渗出来。他按回去。手指碰到抑制贴的时候停了一下。

顾青崖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写了几行字。然后他撕下那张纸,折好,递给林见疏。

“预评估报告。十五号带过去给沈巍。”他把笔帽套上,看了沈知砚一眼。“他这周不能训练了。你一个人来就行。”

林见疏接过报告,折好放进口袋。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沈知砚躺在诊疗床上,顾青崖正在给他后颈上药。白色棉签碰到腺体位置的时候,沈知砚的肩膀缩了一下,很轻微,但林见疏看见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走廊空荡荡的。他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

——肩膀疼不疼。

林见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肩。校服布料上五个指印,血痕干了。他打字。

——你腺体不流血了再说。

对面没再回。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余光瞥见一楼大厅有个身影。寸头站在公告栏前面,手机举着,屏幕对着他。林见疏停住。寸头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往校门方向走。公告栏上贴的是下周的考试安排,白纸黑字。

但林见疏看见寸头手机屏幕上的画面了。橙色背景,一个人躺在诊疗床上,上身赤裸,后颈贴着一块白色电极片。俯拍。从校医室窗户外面拍的。窗户在二楼,外面是花坛。有人蹲在花坛里,隔着窗户拍的。

林见疏快步下楼。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寸头已经出了校门,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一半,驾驶座上的男人侧着脸。后颈纱布。跟昨天校门口那辆,同一辆车。

他掏出手机。给宋别鹤发了三个字。

——被拍了。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

——我知道。沈巍让我转告你,照片是预评估的附加报告。十五号一起交。

林见疏盯着屏幕。附加报告。沈巍要的从来就不只是数据。他要的是控制。照片、档案、采样记录,全是他手里的绳子。一根一根拴在他们脖子上。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后颈的腺体还在跳。抑制贴边缘又翘了。他没按。走出校门,冷风灌进领口。白茶味散在风里,淡得几乎闻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