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不上委屈
仓库内锈迹浓重，外面暴雨持续敲打着铁皮顶棚，轰隆隆的闷响一阵接着一阵，隔绝了外界所有动静。
陈敬后背紧紧贴着堆叠的旧纸箱，额头上不停往下淌冷汗，混着从门缝飘进来的雨汽，顺着下颌滴在地面积起的水洼里。他抬手抹了一把脸，背包被他攥得死紧，背包夹层里面，就是苏振宏多年委托他保管的加密U盘与纸质账册。
肖战站在距离他两步远的位置，脊背挺直，姿态从容，没有咄咄逼人的压迫感，可每一句话都精准掐住陈敬最忌惮的软肋。
“慢慢说，不用急。”肖战语调平稳，“把当年资金入境，还有山林遇险之后那一笔封口费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讲清楚，不要删减。”
陈敬喉头滚动两下，眼神飘忽，犹豫几秒，终于松了口。
“当年苏振宏手上没有启动资金，找了境外地下资本方谈合作，委托我作为中间人操作资金入境。”他声音发颤，“那一笔资金本身来源就不干净，为了规避监管，拆分了好几笔小额资金分批转进来，前后折腾了将近半年才全部落地。苏氏靠着这笔钱直接起家。”
肖战微微颔首：“山林事故发生之后的封口交易又是怎么敲定的？”
提到这件旧事，陈敬的神色多了几分躲闪。
“出事之后苏婉抢先赶到现场，捡到了王一博随身的吊坠，回来就跟苏振宏商量，干脆对外宣称救人的是她。”陈敬缓缓开口，“但他们心里清楚，真正救人的另有其人，万一哪天这件事情泄露出去，苏氏刚刚起步的基业直接就毁了。苏振宏怕当年现场还有目击者，就拿出一笔钱，托我去打点、封口，封住所有知情之人的嘴。”
肖战目光一沉：“也就是说，苏振宏从一开始就知道，苏婉是冒领功劳。”
“完全知情，就是父女两人一起策划出来的。”陈敬点头，“靠着这份救命恩人的人设，他们在圈子里面一路打通人脉，很多大佬碍于这份恩情，愿意给苏氏放行，这么多年一路顺风顺水。这笔虚假恩情带来的收益，远远超过当初那一笔封口的开销。”
“那你手里保存的账册，完整记录了全部流水？”
“U盘里面是电子台账，纸质单据是备份，所有转账记录、封口费收款人名单全部记在里面。”陈敬伸手拉开背包拉链，从夹层掏出一只黑色加密U盘，还有用油纸仔细包裹好的一叠泛黄单据，“苏振宏本来打算等我顺利出境之后，再安排人手回来销毁这些东西。他跟我说，只要我顺利离开国内，剩下的后患他会全部清理干净。现在回头想想，我要是真上船出海，怕是活不到落地。”
肖战伸手接过U盘与单据，指尖快速翻看几页纸质记录，上面的转账时间、收款人信息，和林舟之前供述的内容一一吻合，证据链彻底闭环。
“你能保证这些材料全部属实，可以签字做书面证词？”
“我保证。”陈敬重重点头，“事到如今，我不敢再撒谎，只求你们兑现承诺，保全我的家人，争取从轻处理。”
“只要你如实配合调查，提交完整证词，我们自然说到做到。”肖战拿出对讲机，指尖按下通话键，语气清晰，“王一博，仓库内部已经拿下，人证物证全部到手，你带人进来做证据封存。”
对讲机另一端沉默一瞬，很快传来王一博清润的应答声：“收到，马上过来。”
没过多久，仓库后门被推开，王一博带着两名外勤人员快步走入仓库。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碎发，裤脚沾了泥泞，方才清理埋伏时绷紧的冷冽气场，在看见肖战安然站在灯光之下的瞬间，立刻柔和大半。
王一博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在肖战身上，从头到脚快速扫过，确认他没有受伤，悬着的心才彻底落地，随后目光转向一旁脸色惨白的陈敬，视线再落到肖战手中的账册单据。
“全部交代清楚了？”王一博走到肖战身侧，低声询问，姿态顺从，下意识站在肖战侧后方，把主导权交到肖战手里。
“嗯，证词完整，物证拿到手。”肖战把手里的U盘和单据递过去给他过目，“你看一眼，刚好补齐我们缺失的最后一环。”
王一博伸手接过，低头快速翻阅泛黄单据，指尖划过上面一行行转账记录，眼底掠过一丝释然。前世穷尽一生都没能拿到的完整证据，这一世，在肖战的掌控之下顺利拿到。
“材料没有问题。”王一博抬眼看向肖战，“接下来，外勤直接把陈敬带去法务那边，录制正式口供，固定签字笔录。”
“按这个流程走。”肖战微微侧头看向陈敬，“跟着外勤过去，如实录口供就好，不用担心有人暗中接触你，我们会安排专人看守。”
陈敬连忙应声，跟着外勤人员离开仓库。
仓库里面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外面依旧大雨滂沱，空旷的厂房一下子安静下来。
王一博低头，目光落在肖战后背，眉头轻轻蹙起：“刚刚对峙的时候，一直站着，后背伤口有没有拉扯到？”
肖战轻轻活动了一下肩膀，后背传来一阵轻微酸胀，他淡淡一笑：“还好，不算严重。”
王一博显然不信，往前半步，眼神带着担忧：“是不是又硬扛？”
肖战抬眼望向他，眼底带着温柔强势，抬手轻轻碰了碰他湿漉漉的小臂：“刚淋了雨，你的衣服都湿了，比起我，你更要留意，别感冒。”
王一博愣了愣，他一心惦记肖战身上的伤口，反倒忽略了自己浑身潮湿。
“我没事。”
肖战摇了摇头，直接伸手，替他捋开贴在额头的湿发，指尖擦过他的额头，动作自然：“你体质偏寒，淋久了很容易受凉发烧，不要总忽略自己。我护得住自己，你不用时时刻刻把全部心思放在我身上。”
王一博抬眼，直直看向肖战近在咫尺的脸，呼吸微顿。
肖战身上自带的压迫感与温柔交织在一起，轻易就能稳住他所有偏执紧绷的情绪。他低声开口：“我控制不住。只要你在前面，我总会下意识担心。”
肖战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在意，心跳微微一动，没有回避他的视线：“我明白你的心思。但是我们是并肩，不是你单方面守着我。”
王一博轻轻“嗯”一声，顺从地收下这番话，却没有真正放下心底的执念。
肖战收回手，转回正题：“现在证据完整，苏氏父女伪造救命恩人、支付封口费洗白黑金起家的全部链条都拿到了。接下来，你打算什么时候放出消息？”
王一博稍稍收敛心绪，冷静分析局势：“之前苏氏主动对外造势，塑造被我们恶意打压、施恩反遭报复的人设，舆论偏向苏家。我们不能仓促曝光。”
肖战顺着思路往下推演：“继续维持冷处理，等到苏家彻底放松警惕，再一次性放出全部证据？”
“没错。”王一博点头，“苏婉和苏振宏现在大概率还以为陈敬已经顺利踏上偷渡船只，认定最后一份人证已经消失。等他们彻底放下戒备，我们一次性放出完整口供、账册、资金流水，反转力度才足够，苏家的公关完全来不及补救。”
肖战微微挑眉：“你预判得很准。”
“吃过一次亏，自然记得。”王一博随口带过，刻意避开前世经历，“苏振宏一旦确认陈敬出逃成功，很快就会开始下一步动作，大概率会着手拆分苏氏资产，提前转移名下资产出境。”
肖战眼底闪过锐利的光：“那我们就要盯着资产流向，冻结相关账户，防止他们提前掏空集团，最后留下空壳。这件事交给你的人跟进最合适，你手下风控团队追踪资金链路的效率更高。”
“我立刻安排。”王一博拿出手机，快速编辑消息下发指令。
指令发送完毕之后，他收起手机。仓库内昏暗的光线落在两人身上，距离很近，空气中弥漫着潮湿雨水与铁锈的味道，暧昧安静的氛围慢慢漫开。
肖战静静看着王一博，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当年山林里面，救下你的时候，我其实近距离看过你。”
王一博猛地抬眼看向他。这件往事，肖战很少主动提起。
“你当时重伤昏迷，失血很多。”肖战的声音放轻，像是慢慢回忆久远的画面，“我确认你呼吸平稳，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听见远处传来车辆的动静，猜到大概率有人赶过来。那时候肖家残余势力还在搜寻我的踪迹，一旦被人拍到我在场，很快就能顺着线索查到我的身上，最后牵连到你。我只能先行撤离。”
王一博安静聆听，心口一阵发涩。
前世他被苏婉编造的故事蒙蔽，很多年里面，他甚至猜想过当年救他的人为什么一走了之。直到重生之后，一点点拼凑真相，才明白肖战当时每一步选择，全部都是为了保全他。
“委屈你了。”王一博低声重复了一遍之前说过的话，语气更加柔软。
“谈不上委屈。”肖战轻轻摇头，“只是没想到苏婉刚好赶到现场，捡走你的吊坠，顺势冒领这份功劳，一瞒就是十几年。这么多年，我一直等着合适时机揭穿，只是一直缺少核心证据。”
王一博望着他：“现在证据齐全，很快就能把这件虚假的恩情彻底拆穿。所有欠你的，全部还给你。”
肖战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唇角扬起淡淡的笑意，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王一博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是风控负责人打来的紧急电话。
王一博接起电话，原本松弛的神色一点点凝重起来。
肖战留意他表情变化，安静等待。
“查到什么情况？”王一博开口询问。
电话那头风控负责人的声音带着急促：“王总，我们刚刚监测苏氏名下账户异动。苏振宏确实已经启动资产拆分转移，但是我们发现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肖家残存的旧势力，竟然暗中跟苏振宏搭上了线，双方刚刚完成一笔私下资金往来。”
王一博瞳孔骤然收缩。
肖战听到这句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确认消息属实？”王一博追问。
“流水记录已经抓取，资金双向流转，不是单次交易，双方暗中合作已经持续一段时间。肖家剩下那批人，打算借着苏氏的渠道，盘活手里残留资产。”
王一博迅速回应：“继续盯紧资金链路，同时留意对方下一步计划，不要贸然惊动他们。”
挂断电话，王一博转头看向肖战。
肖战面色冷静，没有半分慌乱，只是眼底的冷意明显加重：“我万万没有想到，肖家残余势力，竟然会和苏振宏联手。”
“苏振宏本来就不择手段。”王一博眉头紧锁，“肖家余党和我们共同的敌人是同一批，他们选择抱团，并不难理解。他们大概率已经知晓我们拿到陈敬的证词，打算联手反扑。”
肖战沉思片刻，很快理清局势，气场强势笃定：“既然他们主动凑在一起，刚好，一次性连根拔除，不用分开清算。之前我们只计划扳倒苏氏，顺带清理肖家余孽，现在两方主动结盟，刚好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王一博看向肖战，眼底带着一丝担忧：“肖家残余势力对你的底细十分清楚，一旦联手苏家，他们会优先针对你下手。”
肖战看向他，眼神沉稳：“我清楚风险，但是躲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与其等着他们暗中策划袭击，不如主动布局，守株待兔。”
王一博沉默几秒，最终顺从他的决定，只是认真补充一句：“无论接下来布局如何，你身边安保等级翻倍。但凡出门，我必须跟在你的附近。”
肖战望着他满眼放不下的担忧，没有拒绝，轻轻点头应允：“好，我答应你。”
雨势慢慢减弱，厚重云层渐渐散开一缕微光，透过仓库破损的天窗斜斜落下来，落在两人之间。
苏家与肖家残余势力暗中结盟的消息，为刚刚拿到证据的局势蒙上一层新的阴霾。
旧敌抱团反扑，新一轮博弈，已然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