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抑郁三年,无望度日
酒店走廊地砖映着廊灯昏沉的光晕,王一博垂肩站在房门外,手反复悬在门铃与门把手上,抬起又落下,来来回回僵持了整整半个小时。
心底翻涌的愧疚与自责沉甸甸压着胸口,纵使满心牵挂与思念,他依旧没有半点推门而入的勇气。
刚才隔墙听见肖战剖白内心的恐惧与伤痕,那些哽咽着说的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他的五脏六腑,羞愧与悔恨缠作一团,让他压根不敢直面屋内那个满心伤痕的人。
思来想去,王一博准备离开。
刚才提着甜点进电梯时,听剧组里年纪不大的小演员闲聊,酒店周边新开了一家口碑极好的甜品店,店里现烤的奶香小面包松软香醇,不甜不腻,恰好是肖战平日里最偏爱的,对此完全没抵抗力的小食。
肖战嘴挑,很多甜品要么太齁甜要么太干,唯独现烤出炉带着淡淡奶味的软面包,不管什么时候,他都能吃上几个。尤其是熬夜拍戏,心绪烦躁的时候,一点淡淡的奶香,总能稍稍抚平他紧绷的神经。
王一博想着再去买上一些温热的现烤小面包送过来,也算用一点细碎的温柔,稍稍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至少能让紧绷的肖战,稍微舒心一点。
打定主意,王一博缓缓转过身,脚步刚要迈向电梯间,身后的房门却“咔嗒”一声轻轻敞开。
顾允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猝不及防撞了个正着。
他先是微微一怔,可很快便了然,丝毫算不上意外。
这一层的客房本来就是王一博提前安排好的,自有他和肖战两个人入住。剧组其他工作人员包括演员都住在其他楼层,只是除了王一博和陈导之外没人知道而已。
肖战房间隔壁便是王一博的住处,他守在门外等候,再正常不过。
顾允抬眼一看,王一博惨白紧绷的面色,泛红隐忍的眼尾,他就知道,这人在走廊徘徊驻足,绝不是短短几分钟。刚才在房间里,肖战所有压在心底三年的委屈和恐惧还有痛苦挣扎,一字不落地,应该全都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顾允瞬间生出几分恻隐之心,看着王一博落寞孤峭的身影,难免觉得他此刻模样可怜。
可转念一想,这三年来肖战独自熬过的无数个夜晚备受煎熬,经常流泪失眠到天亮,他那点心软转瞬消散殆尽。
万般苦楚皆是王一博一手造成的,如今满心悔恨也是理所应当,一切都是他自食恶果。
“王一博活该,都是王一博自找的。”
顾允在心里给自己一番心理暗示。
然后,他神色冷了几分,语气平淡又带着疏离:“阿战已经睡了。”
王一博敛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压下喉咙口的酸涩,忽视顾允的不友善,维持着一贯的礼貌克制,低声应道:“好。”
“你不进去?”顾允打量着他紧绷到僵硬的眉眼,看他似乎并没有想要推门的举动,随口问道。
“我准备去附近新开的甜品店,给战战买些他爱吃的小面包。”王一博轻声回答,抬脚便朝着电梯口走去。
“等等,我跟你一起。”顾允出声叫住王一博,快步跟上他的脚步。
他看得明白,王一博神色凝重,整个人压着心事。而他自己,也恰好攒了一肚子压了三年的话,今天必须一次性说清楚,不能再让王一博稀里糊涂地自我感动,一味地等待肖战了。
顾允想王一博应该知道肖战的痛苦根源,懂肖战比等肖战对他们的感情更有用。
王一博看得出顾允应该是有话对他说,缓缓放慢了脚步,等着顾允并肩同行。
进入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再无旁人,金属箱体缓缓下沉,安静得能听见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顾允开门见山,直接问他:“刚才在门外,你全都听到了?”
王一博微微颔首,只吐出一个单薄的“嗯”字。
在外人面前他素来清冷寡言,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唯独面对肖战时,才会卸下所有铠甲与高冷,把柔软和乖巧,满腔热忱尽数交付给他。这份独一份的偏爱,圈子里亲近的人全都心知肚明。
顾允早已习惯王一博一向沉默冷淡的姿态,半点没有畏惧退缩,该叮嘱的,要质问的,他一句都不会藏着掖着,准备等下掰扯清楚。
走出酒店大楼,入夜后的晚风带着丝丝凉意,吹得路边树梢轻轻晃动。街边行人稀疏,零星几家商铺亮着暖黄的灯光,车流缓缓划过路面,夜色安静又冷清。
顾允跟着王一博穿过人行横道,寻了街边公园一处僻静角落,在露天的木质小桌旁相对落座。
四下安静无人,可以敞开了谈谈,不用顾虑任何人听见。
顾允手指轻轻地摩挲着粗糙的桌沿,慢慢斟酌措辞。
他不敢乱说,既不想曲解肖战真正的心意,也不想轻飘飘带过王一博的过错,更不能让王一博依旧看不清肖战这三年实打实熬出来的苦楚。
停顿片刻,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沉得很实在:“阿战这些年,活得太辛苦了。不是经济上衣食住行的窘迫,是心底日复一日的煎熬,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你应该能察觉到,他心里从来没放下你,依旧爱着你,对不对?”
王一博喉结滚动了一下,无需刻意思索答案,肖战对他深埋心底的爱意,他清清楚楚地能感觉到。
哪怕肖战这些天刻意疏远躲着他,似要与他划清界限,可眼底藏不住的牵挂,下意识的在乎和本能的偏爱,从来骗不了人。
他抬眸,眼底盛满浓重的酸涩与执着,语气沉稳又坚定:“要知道战战还爱我,我也爱他,三年来,一天都没有忘记他,没有一刻不在想念他。”
顾允闻言稍稍放下心来。
他最怕的就是王一博满心愧疚之下,会误以为肖战早已不爱,只是困在执念里不肯放手。
长长叹了口气,他放缓语气劝道:“既然如此,你就多给他一点耐心,慢慢等他解开心结……一个死结……”
话说到一半,顾允却骤然迟疑了。
那些埋藏在心底最深处,连肖战自己都不愿轻易示人,不会对外倾诉的伤痛,到底要不要全盘摊开告诉王一博?
犹豫再三,顾允终究咬了咬牙做了决定。
真相必须让始作俑者知晓。
否则王一博永远只会觉得,不过是当年一场误会,一场分离,熬几年就过去了。他永远不会明白,当年的那个决定,究竟将肖战推向了何等黑暗的深渊。
“有件事,你必须知道。”顾允的声音骤然压低,沉得发哑,“阿战……他,患上了重度抑郁症,就是从离开你的那一年开始的……”
顾允艰难地说出这一事实,不知道肖战知道后会如何。一是肖战自尊心强,并不想让王一博知道后可怜他。二就是,肖战不想看到王一博在痛苦内疚中活着。
肖战曾再三拜托顾允绝对不能告诉王一博他这三年的真实生活状态。
可是,顾允还是说了,但他不后悔。
“什么?重度抑郁?!怎么会变成这样?!”
王一博猛地打断了他的话,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的震惊席卷全身,四肢百骸瞬间泛起一阵刺骨的冰凉。
他想过肖战会难过会委屈,甚至是痛苦不堪,却从没想过,当年短短一场被迫分离,一场他自以为是的保护,竟会让肖战患上抑郁症。
“最开始,阿战只是单纯的睡不着。”顾允看着远处零星的灯火,语气平静得残忍,他说的一字一句都是实打实发生过的事实,“他每天睁着眼睛等天亮,整夜整夜睡不着。白天频频走神,站在原地发呆,半天回不过神。”
“后来情况越来越严重。他常常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一关就是三五天。房间里拉着厚厚的遮光帘,漆黑一片,他就一个人坐在地板上,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熬着,不说话,不流泪,也不跟任何人联系。”
“足足熬了一整年,整个人瘦得脱形,脸色常年苍白,状态差到极致,他才逼着自己走进心理咨询室,咬牙接受治疗……”
顾允顿了顿,压下心底翻涌的心痛,继续往下说:“可那两年的心理治疗收效甚微。不论是药物,或是心理疏导,还是隔绝外界静养,什么方式都试过了,只能勉强稳住病情,根本没法治愈。这三年在R国,平日里除了必要的工作外出,公开活动,他几乎闭门不出,极度抗拒社交,只是一个人独处。”
“你看见他在片场说笑打闹,温润开朗,从容得体的模样,那全是他刻意伪装出来的坚强,是他拿职业素养硬撑出来的状态。”
“刚回洛城那段时间,只有你出现在眼前时,他才会勉强提起几分精神,装作若无其事,云淡风轻的样子。可只要你一走,独处时,他整个人会瞬间消沉下来。还是整夜睁眼到天亮,常常独自坐在落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一坐就是一整晚。”
这些画面,顾允看了整整三年。
旁人看见的是顶流肖战风光无限,温润通透,永远体面从容。只有他看见,褪去所有光环之后,那个人蜷缩在黑暗里,独自熬着无人知晓的崩溃与绝望。
顾允一口气说到这里,抬眼看向对面的王一博。
此刻的王一博早已面色惨白,全无血色,眼眶通红一片,眼中有泪,嘴唇微微颤抖,整个人濒临崩溃,僵硬得连呼吸都变得紊乱,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可这才是肖战三年痛苦生活的一部分,还有更残忍,更剜心刺骨的真相卡在喉咙里,顾允一时竟有些犹豫该不该继续往下说。
可转念一想,隐瞒从来不是温柔,只有让王一博痛得彻底,他才能真正后悔自己当年所犯的错,学会在往后的日子里小心翼翼地好好善待肖战。
王一博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用力到泛白,骨节凸起,指尖微微颤抖,强压着喉间翻涌的哽咽,哑着嗓音急促恳求:“他这三年到底过着怎样的日子?全部告诉我,求你,一点别隐瞒,好吗?”
顾允的每一个字都像尖锐的荆棘扎在心口,他既害怕听到更伤人的实情,又迫切想要完完整整了解,肖战这三年独自承受的所有苦难,崩溃的日子,所有他缺席的黑暗时刻。
沉默良久,顾允闭了闭眼,再睁眼狠下心,说出那句压在他心里三年,最重也最痛的事实:“阿战他,曾经自杀过。”
“自杀……?!”
王一博瞬间瞳孔放大,彻底僵住,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耳畔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他脑海里一遍遍闪过肖战的模样,永远眉眼温柔,干净通透,他就那样总笑着包容所有委屈,温柔对待身边所有人。
这样的人,竟然会被逼到绝望至极,放弃自己的生命。
“这三年里,不止一次。”顾允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字字戳心。
“第一次,是你们分开半年的时候。我赶过去,踹开房门的时候,他已经倒在浴缸里昏迷了,水漫了一地,冰冷刺骨……”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那么怕过,那一刻手脚都是软的,脑子一片空白……真的好怕,怕阿战再也醒不过来……”
“那天他在医院抢救,心率复苏,洗胃……整整六个小时,我在抢救室外站到双腿发麻,浑身冰冷,看着红灯亮了整整一夜。那一夜我就在想,万一阿战没挺过来,这辈子,你王一博会不会后悔自己的决定?”
王一博肩膀剧烈颤抖,整个人摇摇欲坠,喉间堵着无尽的酸涩与崩溃,发不出一点声音。
“第二次,是第二年的冬天。”顾允继续说着肖战那些无人知晓的过往,每一件都是血淋淋的事实,“入冬后没几天,他旧病复发,胃疼得直不起腰,昼夜绞痛,吃不下,睡不着,死活不去医院,就这样熬着,熬到心理状态跟着彻底崩盘。那天他停了所有的药,让我离开,他说想自己呆着。我走后,他就把自己关在房间,不吃不喝,安安静静地躺着,就那样躺着……你知道吗?他是在等死!在等死啊……”
“我是看他连续两天不回消息,不接电话,觉得不对劲,强行开锁进去的。那时候他已经虚弱得睁不开眼,呼吸微弱,体温低得吓人,差一点就撑不过去了。”
“还有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都悄无声息,不吵不闹,不发疯不哭诉,他就安安静静地自我消耗,自我放弃。”
顾允说到这里,眼底也彻底红了,压了三年的怒火和委屈,再也忍不住彻底爆发出来:“你以为他只是矫情?只是放不下过往?只是跟你闹别扭?王一博,他是真的熬不下去了!”
最后的心理防线轰然崩塌。
王一博一直默默听着,再也绷不住强忍的情绪,他双手捂住脸,压抑许久的情绪再也绷不住了,哭出声,眼泪顺着指缝不断地滑落,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痛得几乎窒息。
这些年里,不论是拍戏摔伤,还是高强度跳舞训练,熬夜奔波,哪怕是再苦再累再难,他从来没有一次像此刻这般感到煎熬痛苦。
他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个大洞,冷意袭来,空洞麻木的心刺骨的疼。
王一博一直以为,最痛苦的人是自己。
是他独自思念,独自煎熬,独自隐忍,独自看着爱的人走远,独自守着遥遥无期的等待。
他还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坚持,对肖战温柔以待,用心弥补他,早晚能抹去所有隔阂,能挽回肖战的心,回到从前相爱的时光。
可直到此刻王一博才知道,他熬过的那点思念之苦,和肖战赌上生命熬过的绝望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顾允静静坐在对面,没有上前安慰,也没有开口打断。
当年在抢救室外,他亲眼看着肖战惨白虚弱,毫无生气地被推进急救室,也是这般不顾形象地崩溃大哭。那一刻,他心里满满都是怨怼,恨极了一手造成所有悲剧的王一博。
可如今看着王一博痛不欲生,悔不当初的模样,心底那点迟来的痛快转瞬消散,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顾允的语气愈发激动,带着压抑多年的怒火与浅浅哭腔,字字铿锵地质问:“你现在觉得痛苦了?觉得心痛了?觉得后悔了?”
“可你此刻千万分的煎熬,都比不上阿战当年分毫的绝望!是你亲手毁掉了他所有的底气和对生活的期待,打破了他所有的偏爱和信任,让他连活下去的勇气都一点点磨灭!”
“在他心里,你本就是和生命一样重要,甚至把你看得比他的命还重要。你是他赌上所有真心,毫无保留去爱的人,可你当初你到底做了什么?”
“你凭什么自作主张替他做决定?凭什么一声不吭就斩断所有牵绊?凭什么用最决绝的方式,把最爱你的人狠狠推入深渊?”
“你明明可以有无数种委婉稳妥的办法解决问题,也有无数次机会与他沟通一起想办法面对,你可以坦诚,可以商量,可以共同承担,可你偏偏选了最伤人,最决绝,最让他绝望的那一种!”
“你知不知道,你当年那自以为是的保护,差点硬生生夺走了他的命啊!王一博,你差点害死他,你明白吗!?”
情绪翻涌至顶点,顾允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声声质问裹挟着三年积压的愤懑。
即便心中怒火滔天,他最终还是克制住了对王一博动手的念头。他心里清楚,一旦动手起了冲突,事后知晓一切的肖战,定然会为此伤心,左右为难。
夜风簌簌吹过,卷起满地凉意。
对面的王一博,依旧死死捂着脸,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整个人哭得狼狈至极。
在外人眼里,王一博永远是冷静自持,沉稳强大,无坚不摧的。
可此刻,他所有的骄傲尽数崩塌。
三年的等待,三年的隐忍,三年的自我感动,在肖战数次濒死的过往面前,显得无比可笑,那么苍白无力。
良久,他才勉强稳住一丝紊乱的呼吸,沙哑破碎的声音从指缝间闷闷传出,带着无尽的悔恨与卑微:“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熬成了这样。”
“我当年只是想护他周全,想把所有风波,所有风险都拦在自己身上,我以为短暂的分开,熬过那一阵子就好了,我以为……他等得起。”
他越说越崩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从来没想过,我以为的保护,会成为插在他心上最狠的刀。我从来没想过,他会绝望到不要自己……”
顾允冷冷地看着王一博狼狈崩溃的模样,语气终于稍稍放缓,却依旧字字清醒:“你错就错在太自以为是。”
“你从来没有问过他想要什么,从来没有站在他的立场考虑过。你只想着你要怎么保护,你要怎么承担,你要怎么隐忍,从头到尾,全都是你的自我感动。”
“阿战要的从来不是你独自扛下所有,决绝推开。他要的是坦诚,是与你并肩,是不管风雨都会一起面对,不会被你丢下。”
“你以为推开是成全,是保护他,可对他来说,被最爱的人毫无预兆地丢下,就是全世界的背叛。”
王一博缓缓松开手,通红的双眼布满血丝,眼底一片潮湿空洞。
他抬眼望着夜空,胸口依旧剧烈起伏,心口的钝痛连绵不绝。
“我该怎么办……”
他第一次如此茫然无措,没有半点平日里的笃定。
以前他总知道方向,知道要靠近,要弥补,要等待,要温柔守候。
可听完顾允讲述的肖战三年生活的所有真相,他突然不敢了。
他怕自己再一次的靠近,会给肖战带来负担,更怕自己的弥补,会再次刺激到他的情绪。他好怕自己哪怕多走一步,都会让本就满目疮痍的肖战,再次陷入崩溃。
顾允看着王一博彻底悔悟的模样,心底的火气终于散了大半,语气放平,说得格外直白:“不用你怎么办。只要你别急着求原谅,求复合,不要逼迫他给结果。你要记住今天所有的愧疚和后悔,记一辈子。往后都不要逼他,别刻意去不扰他,更别逼他释怀。他想躲你,你就退。他要是想疏离,你就安静地远远守护。”
“王一博,你欠阿战的,不是几句道歉,给一点温柔,长久等候就能还清的。你欠他的是三年安稳,三年安眠,三年无忧无虑的日子。这些,你只能用往后余生,一点点慢慢补。”
王一博牢牢记住顾允说的每一句话,用力点头,眼底是从未有过的虔诚与郑重。
“我记住了。”
“我再也不会逼战战了。他想怎么样都好,只要他好好活着,只要他能开心一点,过得安稳一点,不再痛苦,我怎么样都可以。”
王一博想,哪怕一辈子只能遥遥相望,只能做普通朋友,只能远远守候肖战,只要肖战能走出痛苦,只要肖战好,他怎样都认了。
此时此刻,王一博想要的,只是肖战能彻底走出阴霾,能放下过往,能夜夜安睡,能好好爱自己,就够了。
夜色更深,晚风更凉。
公园角落安静无声,两个人心底积压三年的郁结,在这一刻尽数摊开,撕扯分明。
顾允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薄凉夜风:“回去吧,太晚了。明天还要拍戏,别熬坏状态,别让阿战看出你异常,他会愧疚的。”
王一博慢慢起身,双腿微微发麻,脚步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他最后望了一眼远处酒店亮着灯的窗户,眼底盛满沉甸甸的愧悔与余生笃定的温柔。
从前他顺其自然,是等着破镜重圆。
从今往后,他的顺其自然,是护肖战无忧,祝他安好,余生岁岁年年,甘愿默默守候,绝不惊扰。
王一博和肖战并肩往酒店方向走,一路无话。
街道上的路灯一盏盏往后倒退,暖黄的灯光落在王一博苍白的脸上,衬得那双通红的眼睛愈发落寞。刚才崩溃大哭过后,喉咙干涩刺痛,脑袋一阵阵发沉,心里的疼痛却半点没有减轻,反而密密麻麻,贯穿四肢百骸。
他原本还记着要去买面包的事,此刻早就抛到了脑后。比起那一口香醇的甜点,他刚刚知晓的肖战那些痛苦过往,已经压垮他所有的侥幸,填满他的心。
走到酒店大堂,深夜的前台安安静静,只有一名值班工作人员低头整理台账,没多余的精力留意他们的状态。两人搭乘电梯上楼,全程依旧沉默。
电梯抵达楼层,顾允停下脚步,侧头看向状态极差的王一博,最后叮嘱了一句:“今晚好好冷静,别胡思乱想,更别半夜去敲他的门。他好不容易卸下防备倾诉一次,需要安静消化情绪。”
王一博低低应了一声。
顾允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肖战的房间,轻轻开门进去,动作轻缓地带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走廊。
空旷的走廊又只剩下王一博一个人。
他没有回自己房间,再次慢慢踱步到肖战的房门口,静静站着。
廊灯的光晕落在他单薄的背脊上,拉出一道孤长的影子。他没有抬手,没有敲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生怕屋内的人听见动静。
王一博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放着顾允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画面。
漆黑的房间,彻夜的枯坐,不吃不喝的自我封闭,一次次放弃生命的绝望……那些画面太过具象,太过刺骨。
王一博不敢想象,那个温柔通透,看上去永远对生活充满热忱的肖战,是怎么在无数个无他的深夜,一点点熬掉所有希望,一点点逼自己陷入绝境。
王一博从前总觉得自己委屈。
风波来临,他独自挡下所有,独自承受父亲和家族的施压,忍痛割舍挚爱,独自熬过三年漫长的思念。
他无数次深夜失眠,靠着翻看着肖战的照片,回忆他们过往的温存,逼着自己强撑下去,满心想的都是自己的隐忍和不易。他甚至偶尔会暗自委屈,觉得自己付出了这么多,肖战的疏离太过狠心。
可现在想来,他所有的委屈,都是自作自受。
他挡了外界的风雨,却亲手制造了肖战世界里最大的风暴。
那些身外之物,忍一忍,熬一熬,终会过去。可他亲手制造的背叛,亲手丢下的孤寂,是扎根在肖战心底,永远无法自愈的伤疤。
站在门外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比他过去三年的所有煎熬都要漫长。
夜风从走廊通风口钻进来,微凉的风扫过脸颊,吹干了脸上残留的泪痕,却吹不散心底浓稠化不开的悔恨。
王一博终于彻底明白,肖战的疏离不是怨恨,不是小气,不是揪着过往不放。
肖战是怕,是对坠落万丈深渊的惧怕。
他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本能怯懦。
他是倾尽所有真心换来遍体鳞伤后,再也不敢交付真心的自我保护。
他是熬过数次绝境,拼尽全力活下来之后,再也不敢赌一次重来的谨慎。
站到四肢彻底冰凉,王一博才缓缓挪动脚步。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关门落锁。
偌大的房间空旷冷清,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沉寂的夜景,灯火阑珊,却没有一丝温度。
他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彻底包裹。
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他一步步走到落地窗前,背靠着冰冷的玻璃,缓缓滑坐在地面。
地砖冰凉,透过薄薄的布料渗进皮肤,冻得人四肢发僵,可这点物理上的冷,远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依旧带着湿润的凉意。
这么多年,他习惯了隐忍情绪,习惯了遇事冷静自持,习惯了把所有脆弱藏起来。拍戏摔得骨裂、高强度训练累到晕厥、被舆论全网非议,他从来没有如此崩溃无助过。
唯独今晚,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彻底碎得彻底。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置顶的对话框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头像,聊天记录停留在寥寥几句片场工作对接,干净得刺眼。
三年来,王一博小心翼翼保存着肖战所有联系方式,不敢打扰,不敢频繁联系,只能借着工作的由头,偶尔说上几句话。
他无数次编辑过长长的告白,深深的忏悔,最后全部删除,只留下空白的输入框。
从前他是怕打扰肖战的生活,怕加重他的负担。
现在是真的不敢了。
他不敢用自己的愧疚去绑架肖战的原谅,不敢用自己的思念去捆绑他的余生,不敢再让自己的任何举动,成为他情绪崩溃的诱因。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滑动,翻看着寥寥无几的聊天记录,每一句客气的“辛苦了”“收到”“好的”,都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
曾经他们无话不谈,昼夜相伴,分享所有细碎日常,包容彼此所有脾气,是彼此最亲密的爱人,是彼此唯一的偏爱。
如今却生疏客气,咫尺天涯。
王一博闭了闭眼,将手机轻轻放在身侧的地板上。
他就这么坐在黑暗里,一夜无眠。
没有哭,没有崩溃,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一遍遍复盘当年的所有抉择,一遍遍细数自己所有的愚蠢和偏执。
天渐渐泛白,窗外的夜空从漆黑转为鱼肚白,远处的天际慢慢透出淡淡的晨光。
新的一天,如期而至。
剧组的拍摄任务依旧繁重,没有人知道深夜公园的那场对话,没有人看见王一博彻夜未眠的狼狈,更没有人知晓肖战藏在温柔外表下,三年濒死的绝望。
清晨七点,酒店楼层渐渐热闹起来,工作人员陆续出门集合,走廊传来零星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王一博缓缓站起身,久坐的双腿麻木酸胀,起身的瞬间一阵眩晕。他抬手扶着窗框,稳住身形。
简单洗漱过后,他对着镜子整理仪容。
镜中的人眼底布满红血丝,眼下乌青严重,脸色苍白憔悴,掩饰不住的疲惫和颓丧。
他抬手轻轻按压了一下眼睛,敛去所有深夜的脆弱和悔恨,重新换回平日里清冷沉静的模样。
只是那双眼底深处,再也没有了从前急于求和的执念,只剩下沉甸甸的愧悔,和对肖战小心翼翼的温柔守候。
他不再期盼快速破冰,不再期盼早日复合。
余生漫长,王一博不求圆满,只求肖战平安。
只求那个被他伤得遍体鳞伤的人,往后岁岁年年,无灾无难,夜夜安眠,随心自在,不再痛苦。
片刻后,门外传来轻轻的开门声。
是肖战出门集合的动静。
王一博站在门后,静静听着那道熟悉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始终没有开门追随。
他记得顾允的话,记得自己昨夜所有的承诺。
不扰,不逼,不缠。
默默守护,静静陪伴,慢慢偿还。
这是王一博往后余生,唯一能为肖战做的,最稳妥温柔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