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校医室
林见疏没有停步。
他走过校医室门口,走了七步,又折回来。磨砂玻璃后面的人影不动了。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里面很安静,偶尔有金属器械碰到瓷盘的轻响。雪松味从门缝底下渗出来,浓淡跟沈知砚易感期一模一样,混着铁锈,还有第三种味道——消毒水。但消毒水底下压着别的,像有人把雪松信息素装进了药瓶里。
他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静了三秒。脚步声走到门口,门开了半扇。顾青崖站在门后,白大褂没扣,里头是黑色高领衫。左手拿着一支笔,右手垂在身侧,指缝里夹着一根棉签,棉签头上有血。
“哪里不舒服。”顾青崖问。语气很平,眼皮抬了一下扫过林见疏的脸,又落回棉签上。
“不看病。我找人。”
“找谁。”
林见疏没回答,视线越过顾青崖肩膀扫向室内。诊疗床的蓝色床单有人躺过,皱褶没抚平。床头柜上搪瓷盘里三根用过的棉签,两个空安瓿瓶。其中一根棉签头的血没干。雪松味从那个方向散出来。
“你这里,有Alpha来过。”
顾青崖没动。把棉签换到另一只手里,捏着转了一下,棉签头朝下。“校医室每天都有Alpha来。你今天哪里不舒服。”
“没有。”
“那出去。”
顾青崖往后退了一步,手搭上门框。林见疏看见他右手腕内侧有一条旧疤,细长,横切过腕骨。白大褂袖口一滑,盖住了。
“等一下。”林见疏从口袋掏出那张实验记录,展开翻到背面。圆圈套三角的符号对着顾青崖。“这个记号,你认识。”
顾青崖的动作停了。不到一秒。目光落在符号上,眼皮跳了一下。他伸手把纸拿过去,翻到正面。看了一遍,又翻回来。指腹在三角符号上压了一下。
“你从哪拿到的。”
“沈知砚给我的。”
顾青崖把纸折好还给他。折的时候折歪了一道,纸边没对齐。他把门拉开些。
“进来。关门。”
林见疏走进去。消毒水味更重了,雪松味反而淡了。诊疗床旁边一台小冰箱,门上贴着“疫苗”标签,红灯亮着。
顾青崖坐在办公桌后面,钢笔帽摘了又套,套了又摘。
“你叫林见疏。宋别鹤从城西福利院接出来的。”他说。“第七号。”
“你早就知道。”
“沈巍的实验室,我待过两年。后来不干了。”顾青崖把钢笔放桌上。“不干的原因,你手上那张纸就是答案。摘除腺体这个批注,是我写的。”
林见疏手指攥了一下。
“我写的。建议摘除。”顾青崖从桌下抽屉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来。福利院走廊,两个小孩坐长椅上。左边那个手腕上有编号,07。右边那个后颈腺体位置贴着一块白色纱布。七八岁的沈知砚。
“你们七岁就见过。我拍的。沈巍带沈知砚来做匹配测试,你在走廊等体检。数据一对,97.3%。沈巍当场要签摘除同意书。我拖了三个月,被开除了。”
林见疏盯着照片。七八岁的沈知砚坐姿标准得像量过。旁边的七号小孩靠着椅背,腿悬在空中晃着,两只手在玩衣角。
“后来呢。”
“你妈把你接走了。沈巍把数据封存。我去了市三院。”顾青崖把照片收回去。“三个月前沈知砚找到我,要停抑制剂。他肝功能指标不行了。我让他减量,同时找替代方案。替代方案就是你。”
林见疏把照片还给他。手指有点僵。
“沈知砚知道这个照片吗。”
“不知道。”
“宋别鹤呢。”
顾青崖套钢笔帽的动作停了。“宋别鹤查了三年,查到沈巍书房的门就进不去了。三个月前他来找我,问你转学的事。我给他指了沈知砚这所学校。”
“为什么。”
“方便沈知砚找到你。”顾青崖站起来。“他找到你,我才能拿到沈巍书房的完整数据。宋别鹤要保护你,我要数据,沈知砚要戒断。各取所需。”
林见疏看着顾青崖。他说“各取所需”的时候,眼珠往左下角偏了一瞬。福利院三年,他见过太多人用这种表情说这种话。
“你在说谎。不全是为数据。”
顾青崖的手搭上冰箱门把。停住了。
“你手腕上的疤,自己划的。”林见疏声音平了。“静默素二期临床,注射周期三年,腺体排异。情绪不稳,失眠,自残倾向。批注是你写的,因为你给自己写过同样的诊断。”
顾青崖没说话。冰箱压缩机响了一下,红灯灭,绿灯亮。
“沈知砚吃过那个药。你也吃过。”
顾青崖松开冰箱把手,转过身。嘴角往上提了一毫,没有笑的意思。牙关紧了一下。
“你比沈知砚以为的要聪明。”他说。“出去吧。”
“沈知砚刚才是不是来过。”
顾青崖走到诊疗床边,把蓝布单揭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回收桶。扔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了两寸。
“来过。手在流血,我缝了两针。他让我别告诉你。”
“为什么。”
“他说你知道了会走。”顾青崖把回收桶盖合上。“但沈知砚肝功能指标比你想象的要差。你走了,他撑不过下个月。”
走廊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敲门,两下。顾青崖看了林见疏一眼,走过去开门。
沈知砚站在外面。校服外套穿好了,拉链拉到顶,左手插在口袋里。脸色比早上白了一个度,眼神是清的。他看见林见疏在校医室里,脚步顿了一下。
“你在这儿。”他说。声音没变。
“我问他点事。”
沈知砚目光扫过桌上牛皮纸信封,扫过冰箱,落在林见疏脸上。什么都没问。左手从口袋抽出来,手背朝外,指关节上一道新鲜缝线,周围一圈碘伏黄褐色。
“缝了两针。不碍事。”
顾青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你俩出去聊。我要关门了。”
沈知砚往旁边让了一步。林见疏走出校医室。两人站在走廊里,一左一右,隔着两步。校医室的门在背后关上,咔嗒一声。沈知砚左手又插回口袋,但那只手的震颤比早上更明显了,从指尖蔓延到手腕。
“明天还练吗。”林见疏问。
沈知砚看了他两秒。“练。”
“你手缝了针。”
“不影响。”
“嘴也破了。”
沈知砚抬手蹭了一下下唇,痂又裂了,指尖沾了一点红。看了一眼,把手插回口袋。
“林见疏。”他叫他名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你刚才在里面待了七分钟。他跟你说了什么。”
“你猜。”
沈知砚没接话。往后退一步,侧身让出走廊。
“去上课。”
林见疏从他身侧走过去。经过的时候,沈知砚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放回去,重复了两次。林见疏余光看见了。他在犹豫要不要拦。最终没拦。
走到走廊尽头拐角,林见疏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知砚还站在原地,背靠校医室门边的墙,头微微仰着,眼睛闭着。阳光落在脸上,颧骨上方的红晕比早上更明显。
林见疏转身下楼梯。走了几级,手机震了一下。宋别鹤的短信。
——今晚回家吃饭。有事跟你说。
他把手机扣在口袋里。下到一楼,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一半。驾驶座上的男人侧着脸点烟,后颈腺体位置贴着一块纱布。跟照片上七岁沈知砚贴的,一个位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