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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体育课

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林见疏躲在单杠后面的器材棚里。

棚子三面围着铁网,顶上是生锈的波浪板,太阳晒不透。他靠着墙,校服外套叠起来垫在腰后,后颈的抑制贴贴得很牢,边缘用医用胶带加固了一圈。昨晚换了新的牌子,贵的那种,宋别鹤多给了两百块让他买好一点的。

远处操场传来哨声和跑动的脚步声。有人喊他名字,他装作没听见。棚子里味道很杂,铁锈、旧轮胎、石灰,还有一点淡淡的草腥味。Beta的信息素是散的,不像Alpha和Omega那样有明确的指向。他在这里闻不到压迫感。

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

——器材棚后面,过来。

没有署名。但林见疏知道是谁。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没回。隔了十几秒,又震了一下。

——易感期提前了。

林见疏盯着那五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收了手机站起来。膝盖有点麻,他跺了两下脚,从器材棚后面绕出去。

沈知砚在单杠架后面。背靠着最边上的立柱,校服外套系在腰上,衬衫后背湿了一片,颜色比周围深。他右手攥着单杠立柱,指节泛白,左手垂在身侧,指尖有很轻的震颤,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林见疏在两步外站定。

“体育课你跑这儿来。”他说。

“易感期不会挑时间。”沈知砚没抬头。声音哑了,比昨天更压得低,尾音带着一点不受控的气音。他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脖子侧面一根暴起的血管,跳得很明显。

“药呢。”

“没带。”

林见疏皱了一下眉。沈知砚终于抬头看他,眼睛里的红比昨天更重,眼白上血丝密布,瞳孔边缘那圈不正常的红晕扩了一圈。他脸上没有汗,但颧骨上方的皮肤发红,嘴唇发白,下唇中央有一道咬痕,渗了一点血。

“你撑多久了。”

“从早读。”沈知砚闭上眼,后脑勺抵着立柱,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你坐在第三排靠窗,离我四米。你的信息素,”他顿了一下,深吸气,“比昨天浓。”

林见疏下意识摸了一下后颈。抑制贴还在。但沈知砚说的是对的。今早换了新牌子,贴得更紧,可身体本身在释放信息素,这是抑制贴压不住的。人在紧张的时候腺体会自动分泌,不受意识控制。

“你要我怎么做。”林见疏问。

沈知砚睁开眼,看着他。那目光让林见疏后背发紧。跟昨天在器材室不一样了。昨天是失控,今天是沈知砚在清醒地向他求助。清醒的求助比失控更难拒绝。

“站过来。”

林见疏往前挪了一步。又一步。近到沈知砚呼吸喷在他额头上的时候,沈知砚抬起左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手给我。”

林见疏把右手伸过去。沈知砚握住他的手腕,动作很轻,指腹贴着他腕骨内侧那道旧疤,拇指按在脉搏上。林见疏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抖。

“你心跳一百二。”沈知砚说。

“你的呢。”

“一百四。”

沈知砚把他的手腕拉过来,贴在自己颈侧。皮肤滚烫。脉搏快而重,一下一下撞在林见疏的掌心。雪松味的信息素从沈知砚皮肤底下渗出来,浓得林见疏鼻腔发酸。

然后沈知砚把头低下去,额头抵在林见疏的肩膀上。

这个动作很突然。林见疏整个人僵住了。沈知砚的呼吸打在他锁骨上,热得发烫,一下一下,又深又长。后颈的腺体开始跳,白茶味往外涌,抑制贴边缘的胶带发出很轻的剥离声。

“别动。”沈知砚的声音从他肩膀处传上来,闷闷的。“三十秒。”

林见疏没动。操场的哨声很远。棚子顶上的波浪板被风吹得响了一下。沈知砚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从急促的喘息变成深长的吐纳。他握着林见疏手腕的力道也松了,指腹还按在脉搏上,但不再用力。

“你每次,”林见疏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都这样?”

“第一次。”

“昨天呢。”

“昨天是意外。”沈知砚抬起头。他额角还有一点红,但眼睛里的血丝退了,瞳孔边缘那圈红晕收了大半。嘴唇上那道咬痕还在,渗出来的血凝成了一个小点。他松开林见疏的手腕,退后半步,后背重新靠上立柱。

“你的信息素对我有用。”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地面,语气像在陈述实验数据。“比药快。但副作用大。昨天用完,我昨晚睡了六个小时。三年来第一次。”

林见疏把右手收回来。手腕上还留着沈知砚手指的温度,脉搏跳得比平时快。

“所以你找我,不只是因为档案。”

沈知砚沉默了两秒。

“档案是筹码。信息素是需求。两个都要。”

林见疏看着他。衬衫后背的汗渍在太阳底下慢慢变干,边缘留下一圈白色的盐渍。沈知砚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拆了包装塞进嘴里。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几百次。

“你吃糖。”林见疏说。

“压信息素用的。薄荷。”沈知砚含着糖,声音清楚了一点。“我爸实验室的配方。外面买不到。”

他递了一颗过来。林见疏没接。

“里面有东西吗。”

“有。”沈知砚把糖收回去,放进口袋。“抑制剂成分。对Beta无害,对Omega——”

“对Omega会怎样。”

“短期压制信息素。长期用,腺体会萎缩。”

林见疏手指攥了一下。腺体萎缩。实验室里那些人,给七号样本打的针,名字就叫“静默素”。

“你吃了多久。”他问。

“三年。”沈知砚把嘴里的糖咬碎了,嘎嘣一声。“我爸说是维生素。”

上课铃响了。操场那边传来集合的哨声。沈知砚把腰上的校服外套解下来穿上,拉链拉到一半,遮住衬衫后背的汗渍。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包,拉链没拉好,文件夹的角又露出来了。

“你书包里那个,”林见疏说,“静默计划的报告。给我看。”

沈知砚顿了一下。然后他把书包重新放下来,拉开拉链,抽出那个文件夹。牛皮纸封面,右上角印着红色的“机密”字样,盖了沈巍的私人印章。他翻开第一页,推到林见疏面前。

“第七号样本阶段性报告。信息素诱导匹配实验。匹配对象:沈知砚。匹配度:97.3%。”林见疏一行一行往下读。“实验目标:建立Alpha-Omega信息素依赖关系,实现单方面控制——”

他停住了。报告下面有一行手写批注,黑色钢笔字,笔锋很尖:“07号样本Omega腺体已出现排异反应,建议在下一周期实施摘除。”

沈知砚把文件夹合上了。

“摘除。”林见疏说。声音很平。

“我不会让这件事发生。”沈知砚把文件夹塞回书包,拉上拉链。他看着林见疏,嘴唇上那个血点还没擦。“你帮我。我帮你。两个人都活着毕业。”

他转身往操场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早上七点,旧教学楼器材室。我带药。你带信息素。”

林见疏站在单杠架后面,看着沈知砚的背影消失在操场拐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沈知砚拇指按过的地方,皮肤上留了一个浅浅的印子。脉搏还在跳,比他平时的快。

他摸了一下后颈。抑制贴边缘的胶带翘起了一角,白茶味渗出来,在空气里散开。

风把一张纸从远处吹过来,贴在他鞋面上。他弯腰捡起来。是体育课的分组名单,已经作废了。但纸的背面印着一行小字,油墨很淡,像是打印机漏墨蹭上去的——

“第七号样本监护权移交:宋别鹤。”

林见疏把纸翻过来又翻过去。正面是分组名单,背面是监护权移交记录。日期是三个月前。那时候他刚被宋别鹤从福利院接出来。

宋别鹤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