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他，不需要验证的笃定

起哄声还没完全落下去，小周已经重新把水瓶放在了圈中央的地上。她用一根手指拨了一下瓶身，让它转起来的时候力度比之前小了一些，瓶口在草地上打着转，磕着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它转，火光照在瓶身上反射出跳跃的光斑。

瓶身慢了下来。它滑过了李铭面前，滑过了小周面前，滑过了那个实习生的脚尖，然后在一寸一寸的减速中，口子不偏不倚地停在了肖战的方向。

肖战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个瓶口正正地指着自己，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他抬起头来，环顾了一圈周围的人——小周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期待，李铭已经放下了酒瓶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摆出了“我要认真看”的姿态，剩下的人有的捂着嘴有的举着手机有的笑着往后靠进了椅背里。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行吧又轮到我了”的无奈笑意：“又是我？”

李铭搓了搓手：“真心话还是大冒险？你选。这次我保证不问太狠的。”他说“保证”的时候旁边有人嗤了一声，显然没有人相信他的保证。

肖战靠着椅背想了两秒，他的目光在篝火和众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王一博脸上——他坐在旁边，暖光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清楚，嘴角挂着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肖战看着那个弧度，嘴角跟着弯了一下，然后他转回去，声音不高不低：“大冒险。”

李铭的眼睛亮了。他站起来走到圈中央那一摞纸条旁边蹲下，这次翻了很久，把最上面几层都拨开了，从底下抽出一张压在最后面的。他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纸条上的草屑，借着火光展开看了一眼，嘴角那个笑容慢慢从“我随便抽一张”变成了“卧槽这也可以”。

“你这是什么表情，”肖战靠进椅背里，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抽到什么了？”

李铭没有马上读。他把纸条举起来在火光下又看了一遍，然后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广播通知的郑重语气念了出来：“请在场一个人帮他蒙眼，他要仅凭触觉辨认出选定的那个人——”他念到这里顿了一下，底下有人已经开始笑了，有人喊着“这算什么大冒险”，李铭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然后念完最后一句：“——在场所有男同事站成一排，被蒙眼的人从中间走过去，只能摸脸辨认。不能出声，不能提示。”

人群安静了半秒，然后彻底炸了。小周第一个拍着地面喊“这谁写的这也太会了”，旁边有人笑得往后仰椅子差点翻了。李铭站在圈中央举着那张纸条一脸“我也不知道会抽到这张”的无辜。肖战坐在椅子上看着李铭的表情，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王一博，火光在他眼底跳动着，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住了。

“行。”肖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谁有遮眼睛的东西？”

小周从自己背包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深灰色丝巾递过去，布料柔软，她递过去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我准备好了我要看好戏”的表情，还顺手把手机举得更高了一些。李铭已经开始招呼在场的男同事了：“来来来，所有男的过来站成一排！”律所七八个男同事嘻嘻哈哈地站到了圈中央的空地上，一字排开，有人笑着整理了一下领口，有人故意站得笔直，还有人在小声讨论“他会不会真摸出来”。李铭站在他们旁边抱着手臂，目光在王一博和肖战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嘴角的笑容快咧到耳根了。

“王法官，”李铭冲他招了一下手，“你也站过去。”

王一博站起来，走到那排人的末尾站定。他的位置在最边上，篝火的光芒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亮亮的。他站得很直，手垂在身侧，表情跟平时在法庭上没什么区别，但暖光下能看到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不仔细看不会发现的弧度。

肖战拿着那条丝巾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面前那排人——七八个身高相近的男性，在篝火的明灭中轮廓都差不多模糊。他低头把丝巾折了两下，然后抬手覆在自己眼睛上，指尖在脑后系了一个结。丝巾遮住视线的瞬间他的动作慢了一拍，然后他放下手，开始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篝火的光芒从丝巾的布料缝隙里漏进来一点模糊的橘红色，能感觉到前方那排人散出来的体温和呼吸。他停在第一个人面前，伸出手，指腹贴上了那个人的眉心。

“不能提示啊！”李铭在旁边喊了一句，被小周拍了一下胳膊让他闭嘴。

肖战的指尖沿着那人的眉骨慢慢滑过去——眉弓的弧度、鼻梁的走向、颧骨的高度。他停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继续往下走。第二个人的鼻梁更高一些，但颧骨的弧度不对。第三个人的嘴唇微微抿着，下唇比上唇薄。肖战的手指在他嘴唇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摇了摇头。

李铭在旁边发出了一个压得很低的“哦——”，被小周瞪了一眼又咽回去了。肖战继续往前走。第四个人、第五个人、第六个人——他的手指在每个人的眉骨和鼻梁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像是在排除选项的速度越来越快。他走到第七个人的时候指尖刚贴上那个人的眉尾就停住了。他的指腹停在那一道极细的、几乎摸不出来的旧痕上——眉尾外侧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东西刮到过，愈合之后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印记。

他的手指没有继续往下走。他停在那里，指腹贴着那一道细痕，安静了两三秒。被摸的那个人没有动，没有出声，呼吸平稳得像一座不会被撼动的山。篝火的光芒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肖战的侧脸被照得明暗交替，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微微张开。

他的手指从他的眉心慢慢滑下去，顺着鼻梁的线条一路向下，经过鼻尖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落在那人的嘴唇上。他的指腹贴着那人下唇的边缘，能够感觉到那里有一个极小的、他用身体记住的弧度——那个人笑起来的时候下唇会比上唇厚一点点，即使没有笑的时候也留着那一丝微妙的弧度。他在那里停住了，指腹贴着那一片温热的皮肤，感受到了他嘴唇下方呼出来的一缕极轻的、带着温度的潮意。

“他。”肖战说。声音在安静的圈中央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笃定的、不需要验证的确认。

他收回手，然后抬起手把眼上的丝巾解了下来。丝巾被解开的瞬间光线涌进来，他眨了两下眼才适应——然后看见自己面前站着王一博，暖黄的火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把眉骨的轮廓和鼻梁的线条照得清清楚楚，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在火光里像一道被光描过的线。

人群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李铭第一个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感叹：“我靠。你可以啊”

王一博走回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膝盖偏着碰着膝盖。他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火光把肖战耳根那一层从耳垂蔓延到耳尖的红照得清清楚楚——他正端着酒杯，杯沿挡着半张脸，但露在外面的那只眼睛弯着，亮晶晶的，像是被这一整晚的火光和起哄和触碰泡透了之后，终于落到了最安稳的地方。

火堆里爆了一个火星，在夜空中划过一道细细的橙红色弧线，然后落进了灰烬里。彩灯在头顶轻轻晃着，把两个人并肩的影子投在身后的草地上，拢在同一层暖光里，融成了一片分不清边界的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