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咫尺暗流
周一的清晨带着雨后彻底放晴的干净。
天光透亮,透过教室的玻璃窗平铺进来,落在课桌上,照亮桌面薄薄一层细碎的灰尘。
我踩着早读铃声走进教室,班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朗朗读书声铺天盖地,喧闹又规整。
目光下意识往靠窗的座位扫去。
宋晚丹已经在了。
她依旧是最早到的那批人,端正坐着,脊背挺直,校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晨光落在她侧脸,勾勒出柔和干净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垂着,安安静静落在书页上,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我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才收回目光,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
落座的瞬间,邻座淡淡的栀子香顺势漫过来,熟悉得让人心头发涩。
仅仅隔了一个周末,却像是隔了很久。
周五伞下的贴近、指尖相触的微颤、她那句温柔又冰冷的“我们是同学”,还有周日公交站台仓促的对视,全部压在心底,沉沉浮浮。
可她看起来,全然无事。
我的坐下、我的靠近,于她而言,好像只是寻常同桌最普通的日常。
我放下书包,拿出课本摊开,跟着大家一起低声朗读。字音落在舌尖,却进不了心里,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偏。
宋晚丹的指尖轻轻压着书页,骨节干净利落,翻页的动作轻柔又规律。
她太稳了。
稳到我开始怀疑,那场雨天共伞、那场无声迁就,是不是仅仅是我自作多情的幻觉。
早读结束,课间骤然喧闹起来。
前后桌纷纷凑在一起聊着周末的趣事、新出的习题,教室里人声鼎沸。唯独我们这一方小天地,安静得格格不入。
我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彼此咫尺相坐,却隔着一片无声的暗流。
犹豫了很久,我捏着手里的数学错题本,轻轻往她那边挪了挪,低声开口:“这道题,我还是不太懂。”
这是我们最安全、最不会被她拒绝的话题。
只有学习,她不会推开我。
听到声音,宋晚丹终于抬眸看向我。
她的眼神澄澈平和,没有半点周末的疏离,也没有半点伞下的温柔缱绻,只剩下恰到好处的、对待同桌的耐心。
“哪一题?”她轻声问。
我指给她看。
她微微俯身,目光落在我的本子上。距离骤然拉近,呼吸相靠,晨光落在她的眼眸里,干净得一塌糊涂。
她一点点帮我梳理步骤,语速平缓,条理清晰,每一个难点都拆解得细致温柔。
“这里的辅助线要这样画,避开易错点。”
她拿起我的笔,指尖覆上来,轻轻在题目旁画了一道线。
温热的指尖若有若无擦过我的指腹。
很轻的一下,却瞬间唤醒了我所有残留的记忆。
还是一样的触感,一样的温度。
我的心跳猛地乱了节拍,瞬间失了所有听课的心思。
我看着她认真低头的侧脸,看着她专注的眉眼,心底酸涩泛滥。
宋晚丹,你怎么可以这么从容。
你可以一边悄悄为我追赶名次,一边为我倾斜雨伞,一边温柔耐心替我讲题;
也可以一边冷静划清界限,一边笃定提醒我们只是同学,一边在偶遇时淡然转身。
温柔是你,疏离也是你。
她讲完最后一步,轻轻放下笔,抬眸看向我:“听懂了吗?”
我怔了两秒,才勉强扯出一点很浅的笑意,低声应:“嗯,懂了,谢谢你。”
“没事。”
她淡淡收回目光,重新端正坐姿,翻开自己的课本,瞬间收回所有落在我身上的注意力。
干脆利落,不留半分余地。
我低头看着本子上她刚刚画的辅助线,浅浅一道痕迹,却像一道刻痕,落在心底。
整整一上午的课,我们依旧是全班最安分的一对同桌。
一起低头做题,一起抬头听课,偶尔老师点名,我们一前一后起身应答。
所有人眼里,我们就是安静、默契、认真努力的前后名次同桌。
没有人知道,这短短几十厘米的距离里,藏着翻涌不休的拉扯。
第二节下课是大课间,全班出去跑操。
人群蜂拥而出,教室瞬间空旷下来。
我收拾着桌面的草稿纸,余光看见宋晚丹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你不去跑操吗?”我随口问。
她轻轻摇头:“有点低血糖,请假了。”
我脚步一顿。
空旷的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外面是操场整齐的口号声、脚步声,喧嚣隔着玻璃窗隐隐传进来,衬得室内愈发安静静谧。
安静得太容易滋生心事。
我没有出去,也留在了教室。
犹豫片刻,我终究还是压不住心底积攒的情绪,轻声开口,打破这片沉默:
“宋晚丹。”
她抬眸看我,眼底带着一点浅浅的疑惑。
“周五放学。”我看着她,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伞你故意歪的。”
空气骤然凝滞。
她的瞳孔微微一颤,指尖下意识捏住了书页的边角,原本平静的眼底,终于裂开一丝细微的缝隙,泄露出一点慌乱。
她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承认。
只是静静看着我,目光沉沉的,藏着我读不懂的万千情绪。
我继续看着她,一字一句,轻声追问:
“你明明不止只把我当同学,对不对?”
咫尺之间,暗流汹涌。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跑操音乐快要结束,久到我几乎以为她会再次用那句“我们是同学”来封住我所有的追问。
最后,她轻轻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明亮的天光,嗓音很轻,带着一点极淡、几乎听不出来的隐忍:
“元林溪,别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