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肩
别墅大门合上的瞬间，整栋房子彻底安静下来。
门外晚风呼啸，卷着傍晚的凉意掠过庭院绿植，门内却暖意沉淀，只剩落地灯柔和的光晕铺满客厅。
苏婉带着一身不甘和狼狈离开，高跟鞋碾过石板路的急促声响彻底远去，紧绷了一下午的对峙氛围终于散去。
肖战靠在沙发软垫上，脊背微微放松，方才一直刻意挺直的肩线缓缓塌下来。后背缝合的伤口，在长时间端坐紧绷后，酸胀的钝痛感层层翻涌上来，顺着肩胛蔓延至全身。
他下意识抬手抵了一下后腰，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异样。
但王一博看得一清二楚。
他时时刻刻都下意识留意肖战的状态，这个习惯从重生回来之后就刻进骨子里。前世的教训摆在眼前：肖战习惯把疼痛、委屈全部压下去，永远维持体面稳妥，所有风险自己扛，最后落得满身伤痕。
这一世，王一博不会放任事情重蹈覆辙。
他侧身凑近，褪去对外人那种冷硬的气场，语气平实，不带刻意煽情：“疼得厉害？”
肖战抬眼，对上他沉亮的目光，轻轻摇头：“还好，坐久了发胀，算不上大事。”
“算不上大事你就下意识扶后背。”王一博直接拆穿，语气平淡，但是带着不容推脱的坚持，“坐直一点，我看一下敷料，别瞒着。”
肖战微微一愣。
暖黄灯光落在他眼底，漾开一层柔和的光泽。他本来打算含糊糊弄过去，不想王一博刚忙完审讯、应付完苏婉，还要分出精力照料自己。可对上王一博笃定认真的眼神，他不自觉听从，慢慢挺直脊背。
王一博微微俯身，动作放得极轻，指尖刻意避开伤口缝合位置，只碰了碰敷料边缘。布料平整干爽，没有渗血移位，他悬着的心松了一截，依旧没有放松追问：“刚刚苏婉在的时候，是不是硬绷着身子撑完全程？”
肖战低笑一声，语气松弛自然：“稍微绷了一下。对方就在对面坐着，总不能一副撑不住的样子。”
“以后没必要硬撑。”王一博坐回原位，挨得更近，两人手肘紧紧贴在一起，薄薄布料挡不住彼此传来的温度，“只要我在，你不用在任何人面前强装镇定。”
话说得平平淡淡，没有华丽辞藻。
肖战听完心跳漏了一拍。
一路走来，王一博的护短从来不是口头空话。凶险的局王一博冲在前，脏的交易王一博亲自对接，难缠的对手由他出面周旋，刻意把干净安稳的环境留给自己。肖战心底的爱慕积攒许久，一直强行克制，顾虑合作关系，害怕跨过边界之后，两个人连并肩搭档都做不成。此刻近距离的暖意，不加掩饰的偏爱，让他坚守很久的心防一点点松动。
他垂着眼帘，轻声应了一句：“嗯。”
王一博留意到他脸色依旧泛白，开口安排：“你靠着休息十分钟，我打几通电话对接审讯和法务，别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说完他拿起手机，没有刻意避开肖战，直接外放通话。电话接通，跟进林舟审讯的法务声音传出来。
“王总。林舟心态崩了，刚刚主动提出愿意完整供述全部内情。”
王一博淡淡开口：“挑重点说。”
“第一，林舟确认长期挪用项目资金，体外做账帮苏氏洗白灰色收入。第二，他交代过去四年帮苏振宏分六次转移资产，全部走离岸渠道。第三，爆出核心线索：苏氏早期起家的第一桶金来路不清。”
王一博眼底闪过一丝暗光，和他前世记忆吻合。
“详细讲。”
“林舟不清楚资金完整源头，但是听到苏振宏父女私下聊天，提到这笔钱，说是封口费用。当年山林出事之后没多久这笔境外资金就落地，靠着这笔钱，苏氏直接完成原始资本积累。林舟只知道一件事：当年出事现场，苏婉并不是第一个到场的人。”
客厅空气静了一瞬。
原本靠着休息的肖战，抬了抬眼皮。
他的呼吸微不可察顿了一下。
王一博不动声色观察肖战细微的反应，继续听法务汇报。
“苏婉赶到的时候，遇险的人已经被救走。苏婉捡走留在现场的一件随身物品，之后就对外宣称是她出手救人，靠着这份救命人设，打通圈子大量人脉。林舟原话，苏振宏说这份假恩情，值十几年的行业便利。”
肖战指尖微微蜷缩。
这件尘封多年的旧事，除了他本人，几乎没人清楚完整真相。当年救人之后，肖家残余势力还在暗处伺机报复，肖战不想牵连王一博，干脆选择闭口不提救人的经历，任由苏婉冒领这份功劳。这么多年过去，他本以为这件秘密会永远埋下去，没想到今天从审讯线索里面翻出来。
王一博开口：“笔录、录像、签字确认全部固定好了？”
“全部固定，全程录音录像，没有漏洞，材料可以移交检方。”
“继续深挖。”王一博清晰下达指令，“三个方向：第一，当年境外资金的对接中间人是谁；第二，苏振宏有没有收买当年现场目击者；第三，林舟手上是否保存早年隐秘账册、匿名流水单据。”
“收到。”
“追加一条。”王一博语气加重，“消息严格封锁，杜绝苏家探监、找人传话串供。只要出现泄密，直接追责。”
“明白。”
通话挂断。
客厅重回安静。
肖战沉默几秒，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逻辑清晰：“也就是说苏婉只是后面赶到现场，真正出手救人的另有其人？这笔起家黑金，是用来封住这件旧事的封口费？”
王一博转头看向肖战，没有挑明自己早就知道救人者就是肖战，顺着现有线索客观作答：“没错。”
肖战睫毛轻轻颤动，斟酌片刻：“苏婉拿走现场遗物，直接抢走别人的功劳，靠着虚假恩情洗白苏家起家的黑历史，一瞒就是十几年。”
“是。”王一博的语气冷了几分，“靠着窃取来的恩情，苏家一路铺路扩张。真正救人的那个人，主动选择隐藏身份，功劳被顶替，连名字都被苏家刻意淡化。”
肖战心口轻轻一沉。
当年救人之后他选择隐姓埋名，本意是保护王一博不受肖家余党牵连，万万没想到苏婉抓住这个机会，凭空捏造救命人设，靠着谎言吃下十几年红利。
肖战抬眼看向王一博：“你很早就怀疑苏婉并不是救人的人？”
王一博点头，措辞谨慎，避开重生的秘密：“很早之前就察觉到不对劲，只是一直缺少证据，没有办法戳破。没有实锤贸然发声，很容易被苏家反咬造谣，打草惊蛇。”
肖战理解地点头：“现在林舟开口，证据链补齐一大截。”
“还差最关键一环。”王一博冷静拆解局势，“资金源头、当年封口交易的凭证，只要这一环补齐，我们就不只是打掉林舟，可以直接撼动苏振宏和苏婉根基。”
肖战快速思索对策：“我这边可以调取早年存档台账。我父亲从前经手不少境外资本备案，时间刚好可以对上，我去库房翻旧档案，说不定能够查到这笔匿名资金入境记录。”
王一博当场否决：“不行。”
肖战微微挑眉：“为什么？”
“你的伤口还没恢复。”王一博直白说出理由，“翻库房旧档案要长时间弯腰、久坐，熬夜核对记录，你的身体扛不住。”
肖战有点无奈：“只是后背外伤，不至于完全不能做事，这点工作量我可以应付。”
“能应付也不用你上。”王一博态度没有退让，“耗费精力、存在风险的事交给我这边人手处理。你帮我梳理思路，判断方案利弊就足够。”
肖战望着他护着自己的模样，心底暖意翻涌，轻声试探：“王一博，你会不会护得过头了？”
一句问话轻飘飘的，藏着隐忍的心动，带着拉扯。
房间安静片刻。
王一博直直看向肖战，坦荡直白，没有回避：
“是。我确实刻意护着你。”
没有花哨撩人的话术，简单干脆。
肖战耳尖瞬间泛红，整个人僵住。他本来只是随口试探，没料到王一博会回答得这么干脆。
王一博看着他泛红的耳尖，语气放缓：“合作归合作，护着你，是我个人的选择。之后和苏家硬碰硬、深挖陈年旧账，风险全部优先由我承担，你不用冲到前面。”
肖战抬眼，眼底带着一点执拗：“这不公平。”
王一博：“我不需要绝对公平。”
肖战凝视他：“但是我不习惯所有压力都由你一个人扛。”
两人对视，没有火药味，只有双向在意带来的温柔拉扯。
僵持一小会儿，王一博松口做出妥协：“并肩可以，但是你不能硬熬、不能冒险，一旦身体不舒服立刻停下，剩下交给我。”
肖战弯起嘴角笑起来：“成交。”
简短一句话，算是两个人私下达成的约定。距离很近，落地灯柔和笼罩两人，氛围暧昧克制。
就在这时王一博手机再次震动，安保负责人打来紧急电话。
他按下接听键。
“王总，突发状况。苏氏刚刚发布官方公告，直接开除林舟，切割所有关系，同时启动公关反向造势。对外宣称咱们恶意商业打压，挟私人恩怨构陷苏氏。”
王一博眼神冷下来：“公告核心内容是什么？”
“三点：第一，官宣林舟属于个人行为，集团完全不知情；第二，通稿渲染你心怀旧怨蓄意报复；第三，重点放大当年救命恩情，塑造苏家施恩、你忘恩负义赶尽杀绝的形象。”
肖战神色沉下来。苏婉刚从别墅离开，转头立刻抢占舆论高地，先发制人。
王一博语气依旧平稳，不见慌乱：“目前热度走势怎么样？”
“短短半小时热度快速冲高，水军批量铺稿，相关词条已经预热，大量不了解内情的路人被带节奏，舆论风向偏向苏家。”
肖战下意识准备起身，暂时忘了伤口酸胀，快速构思方案：“舆情对冲交给我，对方打道德人情牌，我们不能跟着在情绪层面拉扯，要用事实证据回应。”
王一博伸手轻轻按住他手腕，阻止他猛地起身牵扯伤口：“别急，先坐回去。”
“苏婉敢率先放出公关稿，早就预留退路。现在证据不全，贸然公开，只会逼苏家销毁仅剩的陈年账册。大众看不见实锤，只会被道德绑架牵着走。”王一博冷静分析。
肖战点头：“没错，时机不对。”
王一博看向肖战，眼底闪过一丝锐利：“既然他们主动抬高自身人设，那我们顺着演。”
肖战抬眼：“怎么演？”
“冷处理，暂时示弱，完全不对外回应。任由舆论发酵，任由外界指责我忘恩负义。”
肖战瞬间读懂策略：“捧到最高之后再摔落，反噬效果会翻倍。”
“没错。”王一博淡淡开口，“等完整证据链、冒领恩情的全部真相、黑金封口记录全部拿到手，一次性全部放出。苏家苦心经营十几年的好人形象，会直接崩塌。”
肖战看着他运筹帷幄的样子，欣赏和喜欢藏不住。
“你布局一向看得很远。”
王一博看向肖战，语调放轻：“不多筹划几步，护不住我想要护住的人。”
肖战心口猛地一颤。
他低声开口：“王一博，你不必把保护我当成身上的责任。”
王一博认真回：“不是责任，是我心甘情愿。”
简简单单四个字，冲破肖战长久的克制。他侧过头，压下汹涌的心跳，转移话题：“那舆情现阶段完全放任不管？”
“暂时不动。”王一博收回情绪回归正事，“通知全部合作方内部通气稳住资本盘面，外部统一保持沉默，不要回应苏家任何公关动作。”
通话结束，客厅回归安静。
肖战沉默片刻，主动开口：“刚刚听法务汇报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当年现场的情况。”
王一博转头看向他：“你想到什么？”
肖战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像是在回忆久远往事：“当年山林出事，是我第一个赶到，把昏迷的你转移到安全区域，确认你暂时脱离危险之后我就先走了。我清楚苏婉紧随其后抵达现场，捡走了你遗落的吊坠，靠着这件物证对外宣称救人的是她。”
王一博的目光牢牢锁在肖战脸上。
这就是前世他耗费多年才查到的真相。重生回来之后，他一直清楚真正救自己的人就是肖战，但是他一直没有挑明，就是害怕肖战因为过往的顾虑刻意疏远。
肖战继续往下说，声音很轻：“当时肖家残余势力还在追杀我，一旦外界知道我救了你，他们极有可能把你当成拿捏我的筹码。为了不给你招来灾祸，我干脆选择沉默，任由苏婉拿走这份功劳。我以为这件事永远不会再被翻出来。”
王一博安静听完，开口：“你独自扛了这么多年。”
“算不上扛，只是一个权衡选择。”肖战轻轻摇头，“只是没想到苏婉靠着这份偷来的恩情拿到这么多资源，还拿这件事当做谈判筹码上门逼我们退让。”
王一博：“这就是苏氏最大的软肋。一旦真相公之于众，所有靠着虚假恩情拿到的资源与人脉，都会变成反噬他们的利刃。”
肖战看着王一博，迟疑片刻：“你是不是很早之前，就猜到救人的人是我？”
王一博没有直接承认，措辞谨慎，避开重生的秘密：“我一直怀疑，只是找不到佐证。今天听完林舟的口供，很多线索串在一起，才确认猜想。”
肖战轻轻呼出一口气，心底压多年的心事，终于说出口，整个人轻松不少。
他看向王一博，眼底情绪直白：“这件秘密我藏了十几年，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王一博凝视着他，声音低沉平稳：“以后不用独自藏任何事，你所有顾虑，我陪你一起处理。肖家残余势力的隐患，这次清算苏氏的时候一并清理干净，以后不会再有人拿这件事威胁你，牵连你身边的人。”
肖战望着他，眼底漾开温柔。
就在两人对视的时候，王一博的手机再次弹出新消息，是外勤调查组发来的紧急消息。
王一博点开，看完内容之后，神色微微一凝。
肖战留意到他神色变化：“出什么事？”
王一博抬眼看向肖战：“外勤查到，苏振宏私下约见当年经手那笔境外资金的中间人，今晚秘密碰面，打算把中间人送出境外，彻底断掉我们追查资金源头的线索。”
肖战瞬间神色严肃：“打算灭口，销毁人证。”
“没错。”王一博站起身，“必须阻止他们，截住中间人。”
肖战跟着起身，完全顾不上后背的酸胀：“我和你一起过去。”
王一博皱眉：“你的伤口……”
肖战抬眼，眼神坚定：“之前说好并肩，这种关键节点，我不会留在家里等消息。我熟悉早年境外资本交易的套路，或许可以帮你识别中间人说辞里面的漏洞。我会控制动作幅度，不会强行硬撑。”
王一博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点头应允：“可以，但是全程跟在我身侧，不要单独行动，一旦伤口不适立刻叫停。”
肖战弯眼点头：“我记住了。”
王一博拿起外套递过去，顺手帮肖战理了一下衣领，指尖不经意擦过肖战脖颈，两人动作同时顿住。
距离很近，呼吸交缠，暧昧氛围再次升腾。王一博很快收回手，语气恢复冷静：“走吧，路上在车上再核对行动方案。”
两人并肩走向玄关，灯光落在两道挨得很近的身影上。
商战博弈走向高潮，苏家准备销毁最后的关键人证；尘封十几年救人真相摊开，两个人心底藏了许久的情愫，在一次次坦诚与并肩之间持续升温。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