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美人蛇蝎
左手的剧痛算什么?濒死时的无人问津,无法预料的未来才是真正的恐惧,但从现在开始,该感到恐惧的,是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牲畜。
殷江望着她,仿佛透过她看见了以前的自己,仇恨,痛苦,想要把一切都攥在手中。
“姓甚名谁?”
“葛丑。”
殷江看着那张充满稚气的脸,脸上虽有些脏,却仍然看得出来是个好胚子。
“好孩子。”殷江没有揭穿她,就让她曾经的名字与曾经的她一起尘封在过去的烟沙里吧。
“让我看看你的手。”
葛丑没有犹豫,把自己的左手伸了出去,殷江看着那明显比另一只手肿大好几倍的承受点,透着诡异的青紫,血管清晰可见,伸手轻轻触碰,眨眼间,一抹乌黑便顺着他的手指蔓延到了腕处,殷江微微挑眉,葛丑很担心,胆怯地望着他。
殷江脸上除了那一丝惊讶外没有其他的情绪,很淡定地拿出一根细线,往手上一划,立刻见血,流出来的血是乌黑的,等血流完,他手上的毒素也消失殆尽。
“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强。”殷江很直白地说出了这句话。
葛丑刚才还在担心她会伤害到殷江,听见他的话,微微愣神。
殷江说完这句之后就没有继续的意思了,转身准备离开,袖口却突然被拽住。
葛丑此时还没有他的大腿一般高,却用她仅剩的右手死死攥住他:“请,请你助我复仇!我愿意成为你的武器!”
殷江低头看她,眼神像是衡量一个物品般没有温度,让她不由瑟缩了一下,但手却没有松开。
“殷江,我的名字。”
葛丑眼里瞬间有了光,欣喜地跟上他。
——
殷江并不擅长照顾孩子,他不死不灭,吃饭睡觉只是为了让他看起来还像个正常人,而小孩不一样,需要注意哪些食物不能吃,哪些行为不能做,还要时刻注意她的精神,状态,以免她突然出了问题。
好麻烦。
他在除掉余孽的过程中买了一处宅子,把人安顿在里面,有动静时便给她些银子,让她自己照顾自己,他当时的业务横跨整个国,归来没有定期,后来偶然一次,他返程时碰巧遇到葛丑出来买东西,但因为她的左手,被人扔石子,骂怪胎,她却从不反驳,毕竟都是普通家的小孩子,如果她真的计较,他们估计活不过第二日,所以她只是低着头,默默寻找愿意卖她菜的摊子,被宰了也不讨价还价。
殷江愣了一会儿,又走了。
葛丑回到宅中,看到的只有桌子上那从不会少的银子。
又过了一个月,葛丑照常买完东西回宅院,就发现院中凳上坐了一个人,是殷江,他平时爱着玄赤色,这次却是单薄的青衫,有些异域的服饰。
“江哥。”葛丑淡淡地喊了一声,便准备去忙自己的事儿。
“过来。”殷江尽量让自己不那么生硬,柔和地唤她。
葛丑乖乖地走到他面前:“江哥何事?”
殷江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匣子递给她。
“这是何物?”葛丑用右手接过后翻来覆去地看。
“打开看看罢,从西域那边找到的一种特殊的丝绸制成的手套,可以抑制你左手的状态,让它看上去和常人无异。”
葛丑踌躇地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一双黑色的纱质手套,有些镂空的样式,绣的纹样是蔷薇,刚好到腕处。
殷江难得轻声细语地说话:“我不知你喜欢什么样式,那绣娘直接按照那边最流行的样式做了,如果不喜,我下次顺路再去给你做一双新的。”
葛丑的手已经有些颤抖,她小心翼翼地拿出手套戴在手上,看着左手慢慢变回原本的样子,然后再细细端详自己的双手,眼前变得模糊,有什么滚烫的液体从她的眼中流出,她颤抖着用左手拂去脸上的液体,那一刻,她再也忍不住,扑进殷江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她从出生起就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与狗抢食,靠着乞讨,苟延残喘活到了八岁,却因为那娇俏的面容,被图谋不轨之人盯上,被残忍地切开身体,变成容器,她感觉自己快死了,却怎么也死不掉,她以为自己这一生就这样了,却在绝处逢生,第一次觉得活得像个人。
乞讨时,她只是木讷的蹲在那里,假哭都不会,被开膛破肚时,那惊骇的画面,清楚的感觉,也没能让她流泪,她痛不欲生时,就算是生理性的泪水也没有,被人砸石子,当怪胎,当另类看待,她也没有觉得委屈,她只当自己在麻木地活,把自己完全当成了复仇的利刃,但此时此刻,她只想做一回真正有感情的人,做一个天真的孩童,躲在大人的怀里哭诉自己的委屈。
“喜欢!我很喜欢!”
殷江有些惊愕,束手无策,只能笨拙地回抱住她,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哭够了,葛丑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卷发,还有些哽咽,冷静下来后她又觉得不太好意思,低着头不敢看殷江。
殷江瞧着面前这个少女,她的脸上虽还有些稚气未脱,却已经渐渐长开了,上挑的眼睛,高挺的鼻梁,眼下和唇边都有一颗痣,卷发挽成发髻,毛茸茸的,有些歪斜地盘在头顶。
“哭过以后就要继续往前了。”殷江这句话是对自己,也是对她说的。
葛丑擦干了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时光飞逝,那个曾经还没有殷江大腿高的孩子已经能与他并肩,甚至高过了他,她很努力,有足够的智慧与谋略,加上殷江推波助澜,国内的势力很快全部拔除。
葛丑能获得如此之大的成功,殷江并不意外,因为从救下她的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她是为了自己所想要的东西而不择手段,想尽一切办法,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会拼到最后的人。
葛丑小时就不爱与人交际,完全长开后气质清冷孤高,一双狭长的狐狸眼,看人时自带着几分轻蔑,为了混进贩子中当卧底,她总是浓妆艳抹,样子十分妩媚张扬。因为出众的样貌和极佳的身材,她在外卧底时经常遭到轻浮亦或是小看,但无一例外,那些人都会死在她的魔爪下。
势力清除后,这块生意还需有人坐镇,管理正常交易,葛丑主动请缨,愿意长留皇城,并保证大部分效忠于朝廷,殷江对此并不感兴趣,想要继续在世间游荡,于是她便与殷江分道扬镳,在城中建立自己的势力与威严,这个时候,道上的人几乎都敬她尊她,没有人敢对她动手动脚,出言调戏。
她或许从未想过自己真能登上这样的高位,万人敬,万人惧,又觉得自己的名字已经成为过去,所以她不愿别人叫她的名, 只唤她“葛老板”。
虽然殷江经过皇城时都会来看她,但每次都会闹得不太愉快,更准确的来说,是她单方面气恼。
一切的起因还在她及笄那年,少女情窦初开,眼前就有一个长相英俊,待她温柔的男子,说不动心是假的。
一个普通的夜,殷江少见地回宅,正在房间里整理东西,门被轻轻敲响。
“江哥,我是葛丑。”
殷江放下手中的东西,应声:“门没锁,进来罢。”
葛丑轻轻推开门,先把脑袋悄悄伸了出来,看见殷江正摆弄着一个银铃,便缓缓走了进来。
少女脸上染着一层薄薄的红,罕见地显出娇羞之态,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
殷江见她这样,有些疑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她坐下说。
葛丑坐下后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鼓起勇气开了口:“那个,江哥,我……我今天及笄了。”
“嗯,你从未跟我说过,及笄礼我会给你补上的。”殷江说话淡淡的,明明是很平常的语气,却让葛丑不由自主地有些胆怯。
她犹豫了一下,接着说:“我……已经到了可以婚配的年龄。”
殷江微微有些讶异,问道:“女子婚配乃人生大事,我还以为经历了那些,你不会再轻易动情了。”
葛丑眼里有了微弱的光:“江哥的意思是……”
“你看上哪家的小子?他心悦你吗?需不需要我给你做媒?”
“等等!不是这个意思!不对,我没有喜欢上别家的人!”
“那你的意思是?”
葛丑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只是眼神时不时瞟一眼殷江。
殷江生锈多年的感情脑子终于开始旋转,猛地发现自己回宅时几乎没有用过女相,他懊恼地一拍脑门儿,这都什么事儿啊?
或许是内心一直把她当成当初那个满眼仇恨孩子,所以从没有想过要告诉她关于自己的事情。
自己造的孽自己承担,他叹了口气,对葛丑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看着我。”
葛丑不解抬头,眼前一阵烟雾缭绕,再看清时,殷江变成了一个左眼白瞳的女子。
葛丑:?
她睁大了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如你所见,我没有真正的性别,而且我在世早已几百年,并不是皮囊那刚弱冠的年龄。”
一颗少女怀春的心在此刻支离破碎。
葛丑只感觉天崩地裂,再也没办法对任何人动心,因为她不敢确定现在看起来正常的人到底是人是妖……
就因为这事,殷江见面时总要提起,令她又羞又恼,殷江在后来见她时也几乎用女相,看似帮她脱离阴影,实则单纯贱得慌。
后来,她偶然发现,朝堂的皇帝换了三位,自己的容貌却丝毫未变,甚至对时光的飞速流逝没有多少感觉,她飞鸽传书把此事告诉了殷江,殷江似乎并不意外,你在信中告诉她那个秘术的作用之一就是可以增长寿命,她现在也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人,这个秘术大概能将他的寿命延至几百年甚至一千年。
为此,她花月路又扩大一番,楼中不仅收留会文艺的女子,无家可归的或是被家人卖到这里的,她都收,道上的交易让她赚得盆满钵满,养一些女子绰绰有余。
在皇帝不知换了第几个时,朝廷的使者忽然召她进宫,她不明所以前去,那代皇帝是个明君,有才有谋,善用人才。
葛丑抽着烟与他交谈,她的烟管比一般的粗长,通体翠玉,烟头下挂了一只掌心大的玉蝶和流苏,吐出来的烟味很浓,那个皇帝却好似没有味觉,打量着她。
“葛老板不必对朕敌意那么大,朕对你没有非分之想,只是朕早有耳闻你的事迹与实力,知道你有这个能力,想要你为朕培养一个组织,听朕的命令,为朕卖命的死士组织。”
葛丑没有说话,似在思索,又缓缓吸了一口烟。
皇帝见她这样也不恼,接着说:“当然,朕知道葛老板是不会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的,这支组织用国库的资源来培养, 他可以不只听令于朕,最大的掌控权是葛老板你的,你可以让他们在与朕的命令不冲突的情况下去完成其他人下达的命令赚取佣金。”
葛丑再次吐出一口烟,思索一会儿,开口道:“这个组织,叫晏华。”
皇帝欣慰地笑了笑:“朕就知道,葛老板总会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不日,晏华的令牌就被人秘密送进了皇宫。
葛丑回到花月楼后,立刻开始筹备,将楼中有习武资质的女子都调进了组织中,并且广纳天下武士,只要愿意签下生死状,酬劳十分丰富。
正巧殷江路过来看她,二话不说就要加入,葛丑很犹豫:“你的算学并不能一击致命,怕是不妥。”
殷江只是笑笑,带她来到一处后山,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和他人几乎一样高的大剑,做工精细花纹雕刻皆是上品,猛地一挥刀,眼前的巨石轰然倒塌,葛丑不再多说,将他的生死状收入档案,任他去了。
后面的二十位前席,整体的排名,组织的名望招揽都是组织里的人自己筹备策划的,葛丑都没有过多参与,只是在需要的地方提供经济支持,毕竟都是签了生死状的,花的每一笔钱都是他们的卖命钱。
但对于她和殷江同时出名这件事,她其实并不很喜欢,刚出名的时候,他们背负的骂名,可是能淹死人的。
毕竟,他们两人在幕后操控棋盘挑起了一段江湖大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