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缘起性空
这次殷江没有急着变回女相,拉着他走到一处宅邸。
应楠秋:“这是哪儿?”
“我之前的宅子,怎么样?”
应楠秋四处张望,发现这座宅邸布置简单,有些典雅,房间不多,院子里有一方小桌,井井有条,倒不太符合他花里胡哨的性子。
“嘿,三春!”殷江突然对着一个角落喊了一声,声音洪亮,把应楠秋吓够呛。
“汪!”随着一声响亮的狗叫,院子角落里突然冲出一条半人高的猎犬,猛地扑向殷江。
殷江应接自如,顺着狗的力道把它拥入怀中,一顿猛搓:“好狗子,又吃胖了哈。”
应楠秋无语。
“你为何给一条猎犬取名叫三春?”
“嗐,好听呗。”
三春蹭完了殷江跑到应楠秋面前嗅嗅,又围着他转了两圈,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尾巴都甩无影了,激动地扑向应楠秋:“汪汪!”
应楠秋措手不及,正想往后躲,殷江一胳膊把三春给抡开了:“死狗子,别乱扑人!下次牙都给你打掉。”
三春似乎很委屈,垂着尾巴,呜呜咽咽跑回角落趴着了。
这时屋中又传来一个温婉女声:“公子回来啦?这次要待多久?”
闻声望去,那是位妙龄女子,梳着温婉发髻,身上桃粉的衣衫将她衬得高挑。
“大概……两三天吧,最近辛苦你了青枝。”
青枝走到院中沏茶,边忙活边应声:“公子哪里的话,明天我就换班了,后面是长桃,明儿个我跟她知会一声。”
“嗯好,五冬和四壮最近怎么样?”
应楠秋默默为殷江这个起名鬼才竖起大拇指。
青枝动作很快,转眼间就已倒好了茶:“五冬还是老样子,四壮前日出去玩儿时撞树上把头给撞了个包,现在在房里躲着不肯出来。”
“哎哟,稀罕事儿,让我看看这傻愣子又撞了多大个包?”殷江忽地来了兴趣,邪笑着进了屋。
应楠秋随即也跟了上去,进屋的那一刻,他心莫名落下了:杂七杂八的罗盘,神仙的挂画,铜钱剑红线,随意地摆在一起,显得滑稽又规律,书桌前还摆着一幅字,“双江不往纵千秋”,和初见时招牌上那龙飞凤舞的字迹有异曲同工之……难评。
这才像殷江会布置的风格。
屋中间有一个茅草搭成的窝,近看才发现里面窝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四壮!我回来了!”
黑乎乎的东西听见声音耳朵动了动,坐直了身,背对着他们,原是一只玄猫,它绵长地叫了一声,头稍稍往屋内偏了一点。
好装。
“你前日又把自己撞了个包?让我看看。”
“喵!”这一声明显有点气急败坏。
殷江可不管这么多,上前两步直接把四壮搂在了怀里,四壮不停地挣扎,殷江毫不留情往它头上拍了一掌,“老实点!装什么装?”,它痛呼一声,用自己的爪子努力地想要抱住头,叫声变得无比委屈,一股脑往殷江怀里钻,转了一圈,发现站在一旁的应楠秋,立刻跑上前扑进他怀里。
这次殷江没拦住,应楠秋被扑了个满怀,玄猫两只前脚搭在他肩上,声音比之前还委屈,不停地叫唤。应楠秋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只能小心翼翼搂住玄猫顺顺毛。
殷江绕到他后面,看了一眼,爆笑出声:“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四壮,你是撞老槐树上了啊?肿成猪头了都,啊哈哈哈……”
青枝一进来就看到殷江快要笑岔气的样子,也没忍住,跟着笑:“公子还是哈哈哈……别这样嘲笑四壮了哈哈哈,它真的挺要面子的。”
猫一下就炸毛了,叫声立马变得愤怒,似乎伸出了一只爪子去抓殷江,尾巴扫过应楠秋的脸,挡住了他的视线,踉跄一下,为了稳住身形,他只能把猫举到自己面前。
“有什么好……噗。”应楠秋本来有些不耐烦的脸,在看到猫的那一刻也没忍住。
“哈哈哈哈哈哈哈……”殷江笑得停不下来,索性捂着肚子躺到椅子上笑个歪七扭八。
四壮在被举到应楠秋面前那一刻声音又变得委委屈屈,好像快要哭出来了。
应楠秋裂开的脸只一瞬又恢复如常,他把四壮举远了些,一本正经道:“这猫倒是挺,噗,通人性。”
假的,没忍住。
应楠秋正憋笑,突然感觉肩膀一沉,随之而来就是温润的吐息在他耳边:“四壮你在他面前装什么啊?刚才不是对我挺凶吗?”
殷江笑够了,转身将膝盖和大腿抵在椅背,直接将头搭在了应楠秋肩上。
应楠秋微微转头,看见那人笑意未减的脸近在咫尺,双颊一热:“你做甚?”
殷江抬眼看他:“不做甚啊,我抢猫。”
说罢,他原本支撑在椅背上的手伸了过来,整个人贴在应楠秋身后,把猫抱了去,顺了两下毛,又抛回了窝。
青枝不知何时又出去了,回来时手上站了只红羽的鸟:“公子,五冬打猎回来了,是只兔子。”
殷江转身坐回椅子上,五冬很自觉地飞到了他小臂,殷江轻轻挠了挠它的毛:“好样的五冬,比四壮厉害多了。”
应楠秋已经回神,只是耳尖还有点红,这只鸟的红色羽毛倒有点像殷江佛珠上挂的那种,但似乎短了些,也没有那么艳。
“你家宅子怎么这么多宠物?”
殷江把五冬放飞,转头跟他搭话:“都是捡的,它们都有旧疾,在外不好生存,加上这附近猎杀动物的太多,就安顿在宅子里,总归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五冬绕着屋子飞了一圈,最后停在四壮旁边,四壮似乎并不太喜欢它,用爪子去挠。
“倒是有点善心,不过你应该不常回来吧?”
“的确,但每隔一日都会有花月楼的人来照料,他们的日常生活不成问题。”
两句话的工夫,后面一猫一鸟就打起来了,五冬本不想理四壮,但似乎挠两下被挠火了,一翅膀就扇了过去。
青枝立马过去劝架:“好了好了,你们两个都安静点儿,别打了别打了!”
殷江先行带着应楠秋去院子里,茶已经有点凉了,但二人都没在意。
殷江:“反正还要在这里住几日,倒不如聊点儿什么?”
“聊什么?”
殷江思索了一会儿,道:“不如……就一人讲一件往事?你不是对我很好奇的吗?”
应楠秋对他知道自己心中所想已习以为常,率先发问:“要不讲讲你和毒手的事。”
殷江无所谓道:“好吧,还以为你对我的好奇会更多一点。”
——
建国元年,朝廷刚刚安稳,社会还不太稳定。
别国还有很多余有的势力在国中,虽是苟延残喘,却也有不小的影响,那时毒物烟草盛行,贩子为出售无所不用其极,各种残忍的交易方式数不胜数。
殷江那时刚刚脱离前朝风险,为获取信任,帮当时的皇帝除掉残余势力。
凭借诡异的算天之能,他很快就找到了贩子的老巢。
一路上基本没动手,直到打开一座山门,看见那满山的毒原,明显有些愣住,贩子还没有察觉,正带着几个行囊和一个孩童准备从后山绕出去。
他向前几步,脚下变得参差不平,他低头一看,猛地退后——他踩到的是一个孩童的尸体!
那还能看着不过三四岁,却被开膛破肚,里面没有五脏,反而装满了毒草!那孩子到死,眼睛都没有闭上,眼神惊恐,样子极其惨烈。
纵使殷江见过改朝换代,民不聊生时的惨烈,也被眼前这一幕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他怒从心起,猛地冲向贩子,眨眼间,便将其碎尸万段,左眼的咒文红得像血,仅一瞬,便隐藏起来。
之前被两人牵在中间的那个孩童失去支撑后直直倒在地上,殷江走上前,发现她还撑着一口气,正努力地呼吸,看见殷江,她发不出声音,只是嘴唇微动,仿佛在说话。
殷江蹲下身,轻轻抚上她瘦削的脸:“你,想活命吗?”
孩童无光的眼睛里燃起了一朵微小的火苗,她的嘴唇轻颤。
想!我想要活下去!!
殷江很久没有看到这样浓烈的求生欲了,上一次,是在他自己身上。
他本以为自己早已放下,早已麻木,可是当看到那孩童眼中的仇恨和渴望,他那颗生死看淡已久的心还是为之震颤,他垂眼看着孩童,心绪有些飘远,却很快回过神,脸上的表情也有些痛苦。
“如果,你要活下去,付出的代价和承受的痛苦是现在的百倍,你可愿意?”
孩童的眼神逐渐涣散,但十分坚定,无声地说着:“愿意。”
殷江长叹一口气:“好,我有一种秘术,能将身上所有的痛苦转至一个点,但那个点,所承受的是全身伤痛的十倍,我将秘术的方法告诉你,能不能撑过去,就看你的造化了。”
说罢,他俯下身,与孩童说了几句话,孩童的悟性很高,几个喘息间秘术便开始运行。
她身上的坑坑洼洼开始逐渐愈合,喉咙也慢慢可以发出声音,还有些沙哑,但似乎因为太过痛苦,刚刚能行动,她便抱住自己的头,不停地叫喊。
殷江只是冷眼看着,发现她的左手随着秘术越来越扭曲,不算白皙的皮肤染上了乌紫,暴起的血管十分明显,不断肿胀,十分狰狞。
承受点是……手吗?秘术中,承受点越大,痛苦就越小,但对人越重要,秘术发挥的作用效果就更好,不知她体内到底藏了多少毒,从指尖到整个小臂,都异变得不成样子。
“啊啊啊啊!”孩童的声音变得尖锐又痛苦,她死死抓住自己的左手,在地上挣扎。
殷江还是只默默地站在她身边,看着她在黄泉和人间反复徘徊。疼吗?一定很疼吧。可是想要复仇就必须付出代价,想要涅槃就必先烈火焚身,她有这个魄力,就有承受这份痛苦的能力。
过了不知多久,那孩子停止了喊叫,但她依然死死抓着自己的左手,只是为了不让自己再发出声音,咬住了自己的唇,咬破了皮,流出的血淌在地上,就算这样也没有流出一滴泪。
痛,好痛,比那些人把她开膛破肚还要痛,恨,好恨,若不报仇,她死不瞑目!再忍一忍,只要,再忍一忍,她要让那些人通通下地狱!不,要他们生不如死!让她身之痛百倍奉还!!
到浑身都被冷汗浸湿,左手的痛稍微缓解,她身上其他地方的伤已经痊愈,口腔里有浓烈的铁锈味,她吐出一口血,慢慢从地上站起,擦干嘴角,望向殷江,无声地对他说:我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