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岁那年冬天,平安夜下了锡城三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
江聿风站在琴房门口,看见南宫淮蜷在暖气片旁边,指尖冻得通红,还在给他织那条藏青色的围巾。
平安夜那天的雪是从傍晚开始下的。江聿风记得很清楚,他推开琴房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时,鞋底沾着的雪水在地板上洇出深色的印子。暖气片嗡嗡地响,热浪扑面而来,可窗玻璃上还是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南宫淮就坐在暖气片旁边那个掉漆的墨绿色铁皮凳上,背对着门。他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苍白的小臂,手指倒是红的,指尖被毛线磨得有些发亮。藏青色的毛线团搁在膝盖上,另一头牵在手里,竹针交错着上下翻飞,已经织出了小半截。针脚密密的,看得出用了心思。
“怎么不开灯。”
江聿风把书包搁在门边的课桌上,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啪”一声,头顶那盏荧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得琴房里的旧钢琴琴键泛着冷调子的黄。南宫淮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惊了一下,肩膀微缩,回头看他。
那双眼睛里还残着几分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专注,像是从某件极重要的事情里被生生拽出来似的。江聿风看得心里一动,面上却不显,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覆上他握着竹针的那双手。指腹贴上去,果然凉得厉害。
“几点了还在这儿织,”江聿风的声音压得低,在这空荡荡的琴房里却格外清晰,“手都冻僵了。”
南宫淮由着他捂了一会儿,才小声说:“快好了。你生日不是下个月么。”
“下个月的事,急什么。”
“我想让你新年就能戴上。”南宫淮低下头,睫毛在灯光底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在江聿风的掌心里动了动,指节蹭过对方温热的掌心,“你冬天总是不肯戴手套,手背上全是裂的口子。”
江聿风没接话。他把南宫淮的双手拢得更紧了些,拇指轻轻摩挲过那些被毛线勒出来的红痕。琴房外面传来零星的嬉笑声,是下了晚自习的学生们踩着雪往宿舍跑。窗户上那层白霜越来越厚了,把外面路灯昏黄的光晕成了一团毛茸茸的暖色。
“冷么。”江聿风问。
南宫淮摇摇头,又点点头。他鼻尖是红的,耳尖也是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江聿风松开他的手站起身,把自己的羽绒服脱下来裹在他肩上。那衣服还带着体温和一点点雪松味的气息,南宫淮整个人被罩在里面,显得更小了。
“你——”
“别动。”江聿风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回去,“织你的。”
他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从书包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牛皮纸信封。南宫淮的余光扫见了,竹针顿了一下。
“给我的?”
“嗯。”
江聿风把信封搁在暖气片上,用一个旧乐谱压住一角。“你织完了再看。”
南宫淮没再问。只是接下来织的速度明显快了些,竹针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嗒声,像某种小动物在啃食什么。江聿风就坐在旁边看着他,看他时不时把织好的部分举起来比量一下长度,看他用牙咬断毛线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他终于收完最后一针、把围巾抖开时嘴角压都压不住的那点弧度。
“好了。”南宫淮把那团藏青色的织物理平整,双手捧着递过来。围巾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江聿风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指尖,还是凉的。
他直接把围巾绕在了脖子上。毛线软软地贴着皮肤,针脚匀称细密,边缘还织了一圈极浅的灰蓝色花纹,不凑近了根本看不出来。江聿风低头摸了摸那个花纹的纹路,忽然笑了。
“你什么时候学的。”
“就……上个月。”南宫淮把竹针和剩下的线团收进书包里,耳尖又红了,“你戴戴看合不合适。”
江聿风没有回答合不合适这个问题。他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垂下来的那一截刚好搭在胸前,然后弯下腰,从暖气片上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递到南宫淮手里。
“拆开看看。”
南宫淮的手指按在信封的封口处,犹豫了两秒。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因为刚才织围巾而微微泛着红。江聿风看着他慢慢地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对折的纸。纸是米白色的,上面是钢笔写的字,墨迹已经干透了,带着一点微微的晕染。
南宫淮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看到第一行“阿淮”两个字的时候眼眶就红了,看到第三行的时候眼泪吧嗒一下掉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痕迹。他赶紧用手背去擦,江聿风却按住了他的手腕。
“哭什么。”
“没哭。”南宫淮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你字真丑。”
江聿风笑出声来。他把人从铁皮凳上拉起来,羽绒服从南宫淮肩上滑落了一半,又被他伸手拢回去。两个人隔着那件羽绒服和那条刚织好的围巾,站在琴房惨白的灯光底下,影子交叠在一起拖得很长。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沉甸甸地压下来。忽然一阵风过,树枝颤了颤,簌簌落下一片白。南宫淮偏过头去看那片雪,江聿风就趁这时候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十九岁生日快乐。”
南宫淮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今天也是他自己的生日。他其实都忘了,但江聿风记得。
“你那个信里……”南宫淮的声音闷在羽绒服领子里,含含糊糊的,“最后一句,是真的么。”
江聿风没说话。他只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自己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窗外的雪光和头顶的灯光,像碎了一小片星河在里面。
“你猜。”
南宫淮把脸埋进羽绒服里,耳尖烫得要命。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窗台上,落在老槐树的枝丫间,落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把整个锡城都染成一片干干净净的白。
后来很多年江聿风都记得那个晚上。琴房里暖烘烘的,空气里飘着一点点毛线特有的味道和旧钢琴木头的陈香。南宫淮站在他面前,裹着他的羽绒服,鼻尖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像一只刚从雪地里跑回来的什么小动物。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冬天很长,长到足够把所有的温暖都仔仔细细地收好,长到往后的每一个平安夜都能像这样,在暖气片嗡嗡的响声里,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
琴房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四十七分。外面传来保安大叔催促锁门的声音。江聿风把围巾重新整了整,牵起南宫淮的手,十指扣进他微凉的指缝间。
“走吧。”
南宫淮嗯了一声,另一只手攥紧了那个牛皮纸信封。他们踩着走廊里被踩实了的雪水印子往外走,经过门卫室时保安大叔从窗口探出头来喊了一声“你俩快点啊”,两个人便拉起手跑起来。
雪还在下。江聿风跑了几步又回头,看见南宫淮被羽绒服裹得臃臃肿肿的,跑起来像只笨拙的企鹅,可那张脸上的笑却是真真切切的,是十九岁的、干干净净的、一点杂质都没有的笑。
他把那只攥着信封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路灯昏黄,雪花纷飞,两个人的脚印歪歪斜斜地印在雪地上,很快又被新落下来的雪盖住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