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一缕微光
废土之上,没有春天。
我叫沈深,时矣基地的首领。
那天我带队在基地外围清理变异藤蔓。那种东西长得跟蛇似的,会缠人,缠上了就往肉里钻,生疼。我拿刀砍了一上午,胳膊都酸了,正准备收队回去,余光瞥到路边一辆翻倒的巴士残骸。
残骸底下有东西在动。
我握紧刀走过去。巴士锈得差不多了,玻璃碎了一地,座椅东倒西歪,地上散着几根白骨和碎布片。我蹲下来往里看,车尾角落里蜷着一个人。
活的。
他缩在两根变形的座椅中间,浑身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脸上糊着干了的血和泥。衣服破得遮不住什么,锁骨瘦得硌人。他听到动静猛地抬头,一双眼睛直直撞过来。
琥珀色的。
眼睛里全是惊恐,瞳孔缩得小小的,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撞上变形的车壁。他在抖,抖得牙齿都在打颤。
“别……别杀我……”
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很久没喝过水了。
我没说话,蹲在外面打量他。身上没有异能波动,皮肤上也没有丧尸化的纹路。就是个普通人。在这种地方活到现在,算他命大。
“出来。”我说。
他没动。我又说了一遍:“出来,我不杀你。”
他犹豫了几秒,才慢慢从座椅底下往外爬。爬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差点摔了,我伸手扶了一把。手腕细得吓人,一把攥下去像捏着骨头。
他站在我面前,比我矮了大半个头,垂着眼睛不敢看我。泥和血糊了满脸,但五官轮廓看得出来,挺精致。
“叫什么名字?”
他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发不出声。我解了腰间的水壶递过去,他接过来灌了好几口,才勉强挤出三个字。
“江清欲。”
声音很轻,吐字却很清楚,像是怕我听不明白似的。我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名字在这个世道没什么意义,活下来才算数。
我把江清欲带回了基地。
时矣的条件不好,但比起外面算是天堂了。我带着他到后勤领了套干净衣服,又让食堂多打了一份饭。他端着餐盘坐在角落里吃,吃得又急又慢。急是因为饿,慢是因为太久没吃过正经东西,肠胃受不了。吃了几口就停下来,捂着胃缓了缓,然后又低头继续吃。
食堂张叔看了他好几眼,凑过来问我:“首领,这谁家娃啊?那么瘦”
“路上捡的。”
张叔哦了一声,又看了江清欲一眼。那小子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脸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泥,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乖得惹人怜惜。张叔转身回厨房多盛了碗汤端过去,放在他面前。江清欲抬头看张叔,眼睛红了红,没说话,低头把汤喝完了。
我把他安排在基地最里面的一间小屋子里。屋子不大,就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漏风,但好歹有门有锁,这也足够了。他站在门口没进去,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往里走。
“进去,以后你就住这儿。”我说
他这才迈进去,坐在床沿上,手放在膝盖上,略显局促。我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背挺得直直的,像是怕弄脏了那张床。那双手搁在膝盖上,指节上全是干了的泥和细小的伤口。
“明天去后勤报到,分拣物资。”我丢下这句话就转身走了。
走出那间屋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基地里稀稀拉拉亮着几盏灯,都是废电池改的,光线昏黄,勉强照着脚下的路。我往办公室走,路过食堂门口,张叔探出头来问我吃了没有。我说吃了。他又问那个新来的娃叫什么,我说叫江清欲。张叔念叨了两遍,说这名字倒挺好听的,就是人瘦得厉害怪让人心疼的,准备明天给他多打点饭。
我没接话,回了办公室。
第二天中午我从训练场回来,路过后勤仓库,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走近一看,江清欲坐在地上,旁边倒了一堆罐头,手上划了道口子正在流血。后勤主管站在旁边叉着腰骂:“让你搬个罐头都能砸了一地,你还能干什么?”
江清欲低着头没吭声,肩膀微微缩着。他手上那道口子不算浅,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地上。他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个没倒的罐头,像是想扶起来又不敢动。
我走过去。后勤主管看到我立刻闭嘴了,其他人也散开了。我低头看了眼江清欲手上的伤口,不深,但血流得不少。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又露出那种小心翼翼的害怕,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又不知道说什么。
“去医务室。”我说。
他站起来,低着头从我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我没应声。但那天下午我让人把后勤主管调去了农场。
晚上回到办公室,桌上的文件堆了一摞。我坐下来批,批到一半忽然想起江清欲手上的伤,不知道他有没有去医务室。想了想,又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于是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过了会儿段则鸣进来汇报工作,说完正事之后犹豫了一下,说:“首领,那个新来的,江清欲,今天在医务室待了一下午。”
我翻文件的动作没停:“怎么了。”
“杨医生说他的手感染了,需要换药。但他好像不太会处理,杨医生教了他半天。”
我没说什么。段则鸣看了我一眼,见我没反应,就退了出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会儿是他坐在地上低着头的样子,一会儿是他站在门口一副要进不进的表情。我翻了几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逼自己不去想。
废土上每天都有无数人死掉,每天都有无数人变成怪物。我每天都要处理成堆的文件没工夫去想一个捡来的废物。
睡觉。
第二天早上我路过那间小屋,门虚掩着。我本来没打算停,但余光扫到里面有动静,脚步就慢了一下。
透过门缝,我看到江清欲坐在床上,正在给自己换药。他左手不方便,右手笨拙地缠着纱布,缠了半天没缠好,急得脸红红的。地上掉了一卷纱布,他弯腰去捡,扯到了手上的伤口,疼得嘶了一下。
我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推开了门。
他吓了一跳,抬头看到是我,整个人愣住了。手上缠了一半的纱布歪歪扭扭的,伤口还露在外面,边缘泛着红。
“手。”我说。
他愣愣地伸出手。我蹲下来,把歪掉的纱布拆开,重新给他上药、缠好。他的手腕很细,皮肤很薄,能看到底下的青色血管。我缠纱布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的手甚至整个身子都在发抖,不知是因为太疼还是什么。
“疼?”
“不疼。”
我把纱布收尾系好,站起来。他仰着头看我,眼神里带着感激和不安,嘴唇动了动。
“谢谢。〞
我没应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别去后勤了。去办公室找我。”
他眨了眨眼,像是没反应过来。
“给我端茶倒水,总比搬罐头强。”
他愣了愣,然后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很轻,很淡,但确实是在笑。
“好。”
那天下午,他端着一杯茶走进了我的办公室。茶是温的,不烫嘴,刚好能入口。他把茶杯放在桌角上,退到沙发边坐下来,安安静静的,乖的像只小猫。
办公室里就我们两个人,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他刚缠好纱布的那只手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但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下去。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