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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维生素

第十二章 维生素

车子驶入王氏大厦地下车库时,王一博在车里坐了很久。

他熄了火,却没下车,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车钥匙边缘的金属圈,一遍又一遍,直到指腹被硌得发红。地库的冷风顺着半开的车窗缝钻进来,凉意顺着衬衫领口往里爬,他却像是没感觉。

直到这阵凉意爬上心口,记忆像不受控的棉线,将自己拉扯回到那天。

那天他正在办公室里熬夜改方案,桌角的咖啡凉透了,屏幕上的数据密密麻麻,电话响的时候,他正揉着发酸的眉心。接起来,小姨的声音在发抖:“一博,你妈出事了。车祸!就在南城,你快点过来。”

他借了纪杰的车和他一起赶过去,母亲的遗体已经停在了殡仪馆。让他意外的是肖战的父亲,也在那辆车上,当场死亡。

交警把事故认定书递过来,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肖战父亲疲劳驾驶,车辆失控,与对向货车相撞。王母盛蓝是搭了顺风车,属于意外伤亡。

可王一博过不去。

不久前两人就因为季明修的事吵了一架。肖战回了老家,是他们冷战前最后一次通话。那天晚上,他在电话里说“他想要回老家一趟,彼此冷静一下。”,自己正赶一个项目的方案,只回了一句“随便你”。

他没有等来两人冷战的道歉,得到的是肖战提出的离婚请求。

他以为他们还有时间。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争吵。以为等他气消了,还能回去。他以为只要忙过这段时间,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母亲的遗体躺在冰冷的停尸柜里。好像一切都来不及了。

殡仪馆那天下了小雨。他记得自己站在门口,衣服淋湿了半边,却死活不肯进去。直到肖战出现,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站在他面前,嘴唇动了动,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

王一博推了他。推得很重。肖战跌在地上,没有辩解,没有还嘴,只是坐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他吼了“恩断义绝”,转身离开。之后肖战就没再出现过。他远赴北欧,签了离婚协议。

这那之后,除了葬礼肖战就再也没出现过了。王一博也远走北欧,答应了肖战的离婚。

五年了。他每次闭上眼,都能看到母亲冰冷的脸,和肖战那双含着泪却什么也不说的眼睛。

他知道车祸是意外。可每次想到肖战,他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画面,永远是殡仪馆里母亲冰冷的脸,和肖战身上那件刺眼的米色外套。可他的手紧握成拳,骨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里,心底那股气就是顺不下去。

他恨肖战,恨得咬牙切齿。

他恨肖战那天为什么不好好解释,恨他为什么转身就走,恨他为什么能在自己最崩溃的时候消失得干干净净。可他更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忘不掉。

“咚咚。”

车窗被敲了两下。王一博猛地回神,手一松,车钥匙掉在了脚垫上。他弯腰捡起来,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纪杰拎着两杯咖啡站在车外,一脸狐疑地看着他:“你在这坐了多久了?给你打电话也不接。”

“没听见。”王一博接过咖啡,快步朝电梯走去。咖啡杯壁的温度隔着纸杯套传过来,他却攥得很紧,像是要把那点温度攥进骨头里。

两人走进办公室,王一博把咖啡扔在桌上,打开电脑。纪杰没走,靠着门框,看着他翻文件的动作——翻得太快,又翻回来,页面根本没看进去。

“上次你让我查的事,查到了。”

王一博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敲字:“什么事?”

“上次你在Gole酒吧喝醉那次。”

纪杰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放在桌上。王一博没有去看,手指依然在键盘上敲着,但节奏明显慢了下来。

“还有……”纪杰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那个叫季明修的人,最近也给他打过钱。时间是在五个月前一笔,最后一笔,金额不小,不过他没收。”

键盘的声音停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王一博靠回椅背,视线落在桌上那张纸条上,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一动不动。

“知道了。”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听到了一条无关紧要的行业新闻。

纪杰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出去了。门关上后,王一博一个人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拿起那张纸条,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的账号和金额,然后慢慢把纸条折起来,放进西装内袋。

他应该生气。他应该立刻打电话过去,用最刻薄的话质问肖战,问他这五年到底在外面做了什么,问他为什么收了季明修的钱还敢回来跟他复婚。他应该拍桌子,应该摔东西,应该把所有的愤怒都砸向那个背叛了他两次的人。

可他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昨晚微波炉热牛奶时被杯壁烫过的一小块红痕。他想起肖战捧着那杯牛奶的样子,想起他低头喝的时候睫毛在颤抖,想起他喝完后把杯子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的背影。

他又想起那盒没拆的胃药。想起肖战半夜亮着的灯。

这些碎片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在他心口。他不知道该恨谁。恨肖战,还是恨自己。想起陈姨随口说“肖先生吃不下饭,瘦得厉害”。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双手撑在玻璃上。楼下的人像蚂蚁一样在灰色的街道上移动。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弓起,牙齿咬着后槽牙,咬得腮帮子发硬。

他不知道该恨谁。恨肖战,还是恨自己。

他看了很久,直到玻璃上倒映出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很沉,像压着什么很重的东西,快要兜不住了。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与此同时,半山别墅。

肖战坐在客房的飘窗上,膝盖上摊着平板,屏幕上的设计图才画了一半。他停下来,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药瓶。

拿起来晃了晃。

是空的。

他把药瓶放回抽屉,又翻出前几天从医院带回来的药盒。里面只剩最后两粒了,他一直舍不得吃,留着应急。可他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头又晕得厉害,差点从床上栽下来。扶着墙在床边坐了很久才缓过来。

他需要出门。需要买药。

可他出不去。王一博没有解除他的“禁足令”,他也没有足够的钱再去挂一次号。靶向药需要医生的处方单,他上次的药还是顾魏破例帮他续的,现在他没脸再去求顾魏。

唯一的路,是跟王一博开口。让他允许自己出门,或者把那张卡给自己用一下。

可他一想到王一博冷着脸问“你要钱干什么”,心就一阵紧缩。他该怎么解释?说去买药?王一博会问什么药。说去复查?王一博会问复查什么。他不能说。

他撑着窗台,慢慢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抽屉。那件被红酒泼过的米白色毛衣还叠在最底层,他没舍得扔,但也不会再穿了。他把毛衣翻出来,底下压着一张旧银行卡——那是五年前他离开的时候,王文远给他的。里面的钱,他一分没动,这些年不管多难,他都没碰过。

他把卡攥在手里,站了很久。然后把它塞回毛衣底下,合上了抽屉。

不行

他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犹豫了很久。陈姨在外面打扫,他能听到拖把拖过地板的声音。他张了张嘴,说“陈姨,我今天想跟你一起去买菜”,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想让阿姨为难。可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松开门把,退回到床边坐下。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手背上。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那些因为长期洗盘子而磨出的粗糙纹路,忽然觉得荒唐。

曾经,他是南城大学设计系最被看好的学生。导师说他的手“天生就是画图的”。现在这双手连一支笔都握不稳,连一瓶药都买不起。

他把手覆在胃上,缓缓弯下腰,额头抵着膝盖。现在的自己就像出租屋窗台上的蓝铃花,已经彻底枯了,只剩下一截干瘪的根茎,杵在干裂的泥土里。他不想再去接水浇它了。有些东西,浇再多水也活不过来。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很久没有动。

直到门外传来陈姨的声音:“肖先生,中午想吃什么?”

肖战抬起头,嗓子有些发紧。他清了清喉咙,还是放弃了:“陈姨,您今天买菜的时候,能帮我带一瓶维生素吗?”

他咽回去了即将脱口的“止痛药”。太引人怀疑。

陈姨在门外应了一声:“好嘞,这有什么难的。要什么牌子啊?”

“都行。”肖战垂下眼,避开阳光,“随便什么牌子都行。”

肖战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他对自己说,再撑几天。等王一博心情好了,也许可以试着开口。也许那个时候,他就不会那么难堪。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王一博正坐在办公室里,一遍一遍地抚摸着那张写着季明修转账记录的纸条。指腹在纸面上来回摩挲,直到那一行数字被磨得发毛。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折好,塞进抽屉。关上。又拉开,拿出来,再折一遍。再放回去。

最后一次,他把抽屉用力推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然后他把那份纸条塞进西装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用力按了按。

仿佛这样,就能把心口那股说不清的闷痛也一并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