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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就随便看看

第十一章 就随便看看

第二天清晨,肖战是被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几秒,才看清天花板上那盏吊灯。身上黏腻的汗已经被人换过了干爽的睡衣,额头上的退烧贴也是新的。胃里虽然还泛着酸,但那种天旋地转的剧痛已经褪去。

他想撑着床坐起来,刚一动,旁边就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别动。”

肖战转过头。王一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衬衫皱得不成样子,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他手里攥着一块已经凉透的湿毛巾,显然一夜没合眼。

两人对视了一瞬。王一博先移开了目光,像是被什么烫到了眼睛。他站起身,伸手探了探肖战的额头,动作快得像敷衍,指尖在触到那层微凉的皮肤时,却几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退了。”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硬,“陈姨熬了粥,待会儿喝。别一副快死的样子躺在我客房里,晦气。”

肖战怔怔地看着他,视线从王一博泛红的眼睛滑到床头柜上——上面摆着体温计、退烧贴、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水,旁边还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外套。那外套不是客房里原本有的。

“……谢谢。”他嗓子还哑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王一博往外走的脚步猛地一顿。

“谢什么?”他没回头,“你要是死在半山别墅,记者能把我写成杀人犯。”语气还是一如既往。

肖战没再说话,只是垂下眼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把眼底那点湿意也藏了进去。

那天之后,别墅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王一博依然早出晚归,依然冷着脸。但陈姨送进客房的三餐,从白粥咸菜变成了荤素搭配的温补汤羹。肖战有一次端着碗,看着碗里的山药排骨汤愣了两秒,低声问陈姨:“怎么换菜了?”

陈姨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小声说:“是王总早上出门前专门交代的,说您刚退了烧,得吃点有营养的。”

肖战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低头把汤一勺一勺喝完了。温热的汤顺着食管滑进胃里,泛起一阵暖意。

又一晚,肖战画图画到深夜,缩在飘窗上冷得肩膀直抖。他起身想去倒杯热水,推开客房的门时,走廊里竟然亮着一盏夜灯。那盏灯以前从来没亮过。他愣在门口,下意识地朝主卧的方向看了一眼。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一丝声响。

他不知道的是,主卧的门后,王一博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紧绷的下颌。他每天睡前都会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一眼客房的门缝。如果灯还亮着,他就会把床头柜上那件外套搭在走廊的扶手上,再烦躁地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几天后,肖战的烧彻底退了。病好的七七八八,整个人也松快不少。

那天傍晚,王一博难得按时回了家。他走进客厅时,肖战正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热汤和一盘清蒸鱼。听到脚步声,肖战立刻站起来,有些局促地往后退了半步。

“王总。”

王一博没应声,随手扯松了领带,在餐桌对面坐下。他低头看手机,翻了两下,忽然注意到肖战碗里的鱼肉几乎没动,只喝了几口汤。

“鱼不合胃口?”他头也没抬地问。

肖战连忙摇头:“没有……很好吃。”

王一博放下手机,抬起眼。他的目光从肖战泛白的嘴唇扫到他攥着筷子的手指上,那双手瘦得指节分明,骨头上几乎只覆着一层薄薄的皮。

他皱了皱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腹上的肉,不轻不重地放进肖战碗里。

肖战有些惊讶,眼睛瞪得圆圆的,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手指攥紧了筷子,眼眶一下子热了。他拼命把眼泪逼回去,小声说:“谢谢……”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没有争吵,也没有冷嘲热讽,只有碗筷偶尔碰在一起的轻微声响。可就在这片安静里,肖战喝汤的时候呛了一下,捂着嘴咳了两声,匆匆起身去了厨房。水龙头开了很久,水声很大。

王一博坐在餐桌前,没有动,只是用筷子慢慢拨着碗里剩下的米饭。

等肖战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些,嘴角却还挂着那个小心翼翼的笑。他重新坐下来,继续喝汤,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一博瞥了一眼他的侧脸,忽然开口:“你天天窝在房间里干什么?”

肖战愣了一下:“没什么……看看东西。”

“看什么?你那个手机屏幕都碎了,有什么好看的?”

肖战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低下头道:“就……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能天天看到半夜?”

肖战没接话,像被家长抓包半夜偷偷玩手机的学生,眼神缥缈,有些心虚。他知道王一博注意到客房亮着的灯了。

“睡不着就吃药。”王一博说完这句,自己先顿了一下。什么药?他给的胃药,肖战从来没碰过。那盒药还放在客房的床头柜上,包装都没拆。他其实早就看到了,只是没问。

肖战也没有接话,只是端着碗,安静地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那天晚上,肖战回到客房,把平板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屏幕亮了,他翻到设计平台的页面,上面有几条新的单子消息。他看了看,又退了出来,把屏幕扣在床头。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半山的夜色。

他忽然觉得,那个人的目光像一张网,正在一点一点收紧。而他自己,像一只已经没有了力气的猎物,不知道该跑,还是该留在原地。

他闭上眼,把手搭在肚子上上,指尖冰凉。

客厅的灯还亮着。王一博坐在沙发上,公文包放在一边,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他的视线落在茶几上那只空了的水杯上——那是肖战今晚给他倒的水。

他把杯子拿起来,看了看杯沿上浅浅的指纹,顿了几秒,又放下。

他站起身,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没有上楼,而是转身进了厨房。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盒牛奶,倒进杯子里放进微波炉。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他把牛奶端出来,走上楼梯,经过客房时放慢了脚步。

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

他把杯子放在客房门口的地上,没有敲门,转身回了主卧。

门关上的一刹那,客房里,肖战睁开了眼。

他听到了微波炉的声音,听到了走近的脚步,听到了杯子放在地上的轻响。他等了一会儿,才赤着脚走到门边,蹲下身,把杯子端起来。

牛奶还是温的。

他捧着杯子,站在门后,低头看着那层浅浅的奶沫。他的眼眶有些发烫,喉咙堵得厉害,但他没有哭。他只是把杯子攥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喝完了。

第二天早上,那只空杯子被洗干净,放回了厨房的沥水架上。

王一博经过厨房的时候瞥了一眼,脚步没停,嘴角也没动。但他出门前,在玄关多站了两秒,回头对陈姨说了一句:“晚上炖汤,别放太油。”

陈姨应了一声。等她抬头的时候,王一博已经推门走了出去。

肖战站在客房门口,把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垂下眼,转身回了房间。他把那台二手平板拿出来,打开设计平台,点了接单。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开始画图。他画得比前几天更认真,线条更稳了。

他对自己说:只要他给一点点暖,我就能多撑一天。多撑一天,就能多攒一点钱。多攒一点钱,就能离那天更近一点。

而他不知道,门外,王一博站在玄关,手里攥着车钥匙,站了整整半分钟才拉开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加那句“别放太油”。他只是在关门的瞬间忽然想到,肖战昨晚喝那碗汤的时候皱了两次眉头。他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从那天夜里肖战在他怀里发抖开始,他的眼睛就像被什么东西牵住了,总往那个人身上飘。

他恨这种感觉。

可他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