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夜晚
晚上的集市比白天热闹多了。
阿婆们搬了竹椅出来,坐在门口摇扇子。有人在路灯底下支了张桌子打牌,噼里啪啦地甩牌,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几个小孩追着一只橘猫从巷头跑到巷尾,笑声尖尖的,撞在斑驳的墙面上又弹回来。
沿街的小摊都支起来了。
卖糖水的、卖烧烤的、卖凉粉的,灯泡挂在竹竿上,黄澄澄的光连成一片,把整条街照得暖洋洋的。锅铲碰撞声、油锅滋啦声、摊主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谢烃江走在人群里,一头红发在路灯下格外扎眼。
有人多看了他两眼,但没人上来搭话。
北海市的人好像天生就有一种默契,不轻易打扰别人,也不轻易被人打扰。
“他长得好帅啊!!!”
有人小声议论着他的长相。谢烃江走到一家店门口停下来脚步。门面很小,几张塑料桌子摆到了路边,头顶一台旧风扇吱呀吱呀地转。门口的招牌掉了漆,上面写着“老周米线”,四个字只剩三个半。
谢烃江走进去,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背对着街道。
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吃点什么?”
“米线。”
“什么口味?”
“随便。”
老板娘没再多问,转身进了厨房。
谢烃江掏出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没什么好看的,他在北海没有朋友,京江的那些人也不想联系。他翻了翻朋友圈,看到北城那几个哥们儿在酒吧的照片,灯光晃眼,笑得张扬。
他退出来,锁了屏。
把手机扣在桌上。
隔壁桌坐着一家三口,小孩在闹着要吃烤肠,爸爸哄着,妈妈笑着。再过去一桌是两个中年男人,就着米线喝啤酒,聊得热火朝天。
谢烃江往椅背上一靠,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晚上。
京江的夜晚是冷的,霓虹灯亮得刺眼,车流堵得让人心烦。大家各走各的,谁也不看谁。他出门有司机,吃饭有餐厅,回家有电梯。
他从来没有坐在路边,吃过一碗八块钱的米线。
米线端上来了。
红油漂在汤面上,葱花翠绿,米线白得透亮。他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辣。
他皱了皱眉,但没停,又吃了第二口,味道还行。
他吃得很快,像是完成任务。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他爸的助理发来的消息。
“小谢总,谢总问您在北海还习惯吗?”
他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
继续吃米线。
汤很烫,他吃得额头出了一层薄汗。红油挂在碗边,他用筷子把米线挑起来,热气腾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想起小时候,他爸带他来过一次北海。
那时候奶奶还没搬进这栋别墅,住在老巷子里的一间平房。他爸牵着他的手,走过这条巷子,指着那家米线店说:“我小时候天天吃这个。”
后来他再也没来过。
再后来,他长大了,他爸越来越忙,父子俩一年到头说不了几句话。这次被扔到北海。
谢烃江把最后一口米线吃完,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一飘一飘。
不远处的女生看着他一身名牌,脚上穿着价值4000的鞋子。
那个鞋子她认识,一次在网上刷到过。
“帅哥。”
“帅哥,红头发那个。”
他偏过头。
三个女生站在米线店门口,打头的一个染着一头黄毛,穿着露脐装,脖子上挂着一条银色项链。妆画得挺浓,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另外两个在她身后,捂着嘴偷笑。
“一个人啊?”黄毛女生走过来,手撑在他的桌角上。
谢烃江微微挑眉,没说话。
她也不在意,拉了把椅子坐下,自来熟地拿起他桌上的纸巾盒玩。
“我叫小雅,交个朋友呗。”
谢烃江看了她一眼。
染黄的头发,廉价的项链,胳膊上纹着白虎。留着长长的指甲。
“不用。”
“别这么冷淡嘛。”小雅还在笑,“你一个人多无聊啊,我们带你去玩。”
她说着,又往他那边凑了凑,身上的香水味飘过来,浓得有点呛。
谢烃江皱了一下眉。
“我说了,不用。”语气比刚才冷了几分。
小雅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哎呀,交个朋友而已嘛,又不是要你干什么!”
谢烃江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
“老板娘,结账。”
老板娘从厨房探出头,看了看桌上的钱,又看了看那三个女生,欲言又止。
谢烃江没等她找零,绕过小雅,往巷子深处走。
小雅在后面喊:“喂,加个微信呗!”
他没回头。
“我不用微信。”
红头发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像一团火被风吹了。
米线店门口,小雅撇了撇嘴。
“拽什么拽。”
身后两个女生笑作一团。
“行了行了,人家看不上你。”小雅哼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
她转身要走,老板娘从店里出来,把找零的十二块钱递给她。
小雅撇了撇嘴,带着两个女生走了。
米线店门口又恢复了安静。
他站在那棵老榕树底下,抬头看了一眼天。
北海市的夜空没有京江那么亮,星星很多。
谢烃江掏出手机找到备注“奶奶”的聊天框。
【什么时候回来?】
【奶奶你什么时候回来?】
消息删了又删了,改又改。
算了,不发了。
巷子里的楼很旧,外墙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楼道口堆着杂物,窗户上挂着几件没干的衣服。
楼上传来男女的谩骂声,楼层不高,能清晰地听到他们的对话。
先是男人的吼声,粗粝、暴躁,带着酒气。然后是女人的声音,尖利、疲惫,带着哭腔。
“我扯什么了?桑阳,你别以为你喝了酒就能在家里撒野!”
“我撒野?我撒什么野了?我一天到晚在外面累死累活,回来连口热饭都没有!”
“你没热饭?我没给你做?你自己看看你女儿,一天到晚跟个闷葫芦一样,话都不会说一句,你指望她能有什么出息?”
“你再说一遍!”
“我说了怎么了?桑夏就是随了你,闷,犟,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是杯子摔碎的声音。
然后是巴掌声,很响。
“能过就过不过就滚!”
“我告诉你于县,这是我家要走也是你走。”
之后就是砸东西的声音。
巷子里有两个中年男人走着小声说道:“老桑家又吵了。”
他的视线落在那栋老楼的三楼窗户上。灯亮着,窗帘没拉,能隐约看见里面有人影在晃。
楼道口的铁门被推开了,一个人影从里面走出来。
是个女生。
扎着低马尾,穿着洗着有些发灰的白体恤,她低着头走得很快,像是不想让人看见。
可她走到路灯底下的时候,谢烃江看见了她的脸。
很干净的一张脸。
皮肤白,嘴唇薄,眼睛不大但很亮。
可此刻,她的右脸上有一个清清楚楚的巴掌印。
红色的,微微肿着。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有擦,就那么让它流着。
她站在路灯底下,停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然后她抬起头,环顾四周,落在了谢烃江身上。
四目相对。
谢烃江看见了她眼里的泪,看见了她脸上的掌印,看见了她站在路灯下瘦瘦的影子。
桑夏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了。
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
谢烃江站在那里,过会便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