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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我这六年算什么

门开了。林薇站在门里面,穿着家居服,头发散着,眼睛底下有一圈深红,像是哭过很久。她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她侧身让开了路。

他走进去的时候闻到了空气中的味道——用过纸巾的、湿润的、咸涩的。茶几上堆着一团一团的纸巾,垃圾桶里也满了,旁边放着他的几件衣服叠好了摞在一起,剃须刀搁在最上面。她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但他发现她没有靠进靠垫里,她坐得很直,脊背几乎不碰沙发背,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指节泛白。

“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她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低,带着那种喉咙被哭过之后磨粗了的沙哑,“我今天下午在你家看到一个男人。他穿着你的拖鞋。他拿着你抽屉里的文件。他跟我说你们在一起两个月了。他说——”

她的声音在“他说”那里断了。她停了一下,把攥着裤子的手松开又攥紧,然后接着说:“他说他对你很好。他说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你开心。他说——”她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那一圈红色更深了,从眼角蔓延到颧骨下面,像一片被揉皱的纸,“他说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是那个让你突然笑一下的人。”

“是。”他说。

“是。”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高了一度。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很快,膝盖撞了一下茶几边缘,杯子晃了一下倒了,水漫出来淌在桌面上,她没管。“那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呢?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她的声音开始抖了,“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有没有突然笑一下的时候?”

王一博没有回答。那个沉默本身就是一个答案。她看着他的沉默,那层一直绷着的东西终于裂开了。

“六年。”她说,声音从抖变成了尖锐的、失控的,“我跟你在一起六年。六年里你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让我觉得你喜欢男的。你牵我的手、你亲我、你跟我做爱——”她的声音在这个词上猛地拔高了,像是终于触碰到了那个最让她无法接受的核心,“你跟我做爱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他吗?你在想一个男的?你那时候就——”

“没有。”他打断了她,声音也高了,“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没有想过别人。我那六年是认真的。”

“认真的?”她朝他走了一步,仰着头看他,眼眶里水光在晃,但没有落下来,“你认真的结果就是你发现你喜欢男的?你认真的结果是你在别人身上才能笑出来?那我这六年算什么?我算什么?”

这句话砸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在客厅里炸开,尖锐得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抵着沙发扶手,伸手扶了一下才站稳。她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着,嘴唇在抖,眼眶里的水终于凝成了几滴滑下来,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动作粗暴又急促。

“我从来没想过——”她的声音从尖锐变成了一种更低、更沉的崩溃,“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我预演过好多次你跟我提分手。我预演过你说‘我爱上别人了’。我甚至预演过你告诉我说她怀孕了。但我从来没有预演过这一种。”她抬手指着他,手指在抖,“因为你从来没让我知道你喜欢男的。你从来没让我知道你有这一面。六年里你把自己藏得这么好——”她的声音断了一下,然后续上,沙哑的、破碎的,“那我认识的那个人到底是谁?你到底是谁?”

王一博站在那里看着她。她整个人站在沙发和茶几之间逼仄的空间里,肩膀在抖,嘴唇在抖,手指也在抖。那层六年来一直体面的、温柔的外壳在今晚终于彻底碎了,露出底下被她压了太久的东西。

“薇薇——”

“你别叫我。”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用砂纸磨过一样,“你叫我的时候每一句都是假的。”

她转过身走回沙发,整个人跌坐进靠垫里,然后把脸埋进膝盖上那团纸巾里。她的哭声终于放出来了,不再压抑的、闷在掌心里的那种,而是从胸腔里直接涌上来的、毫不修饰的、撕开了一切的哭声。她哭得肩膀在剧烈地颤动,手指攥着纸巾揉成团又松开,又攥紧。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客厅里只有她的哭声,一声接一声的,从剧烈到平缓再到剧烈,像潮水一样涨上来又退下去。茶几上那杯倒了的水还在慢慢流,淌过桌面滴落在地板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嗒”声。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久到窗外的云飘过去了一块,客厅里的光线暗了又亮,久到她膝盖上的纸巾全部湿透了。最后她的哭声慢慢小了,变成一阵一阵的抽噎,肩膀还在轻轻地抖,但频率在降低。她从膝盖上抬起头来的时候整张脸都湿透了,眼眶肿得发亮,鼻尖通红,嘴唇干裂着沾着咸涩的水渍。

她伸手又抽了一张纸巾,擦脸的时候动作已经没有之前那么重了,像是力气被哭没了。她把纸团扔进垃圾桶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还在那里站着,还是那个位置,外套没有脱,手垂在身侧,表情收着但眼眶有一点红。

她靠在沙发靠背里,偏着头看了他很久。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细长的光,横在地板上。

“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她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真的开心吗?”

“开心。”他说。

她点了点头。她靠进沙发里,把脚收上来盘在身前,整个人缩成一团。“那你跟我说说,”她说,“你说他怎么让你开心的。你说说看。”

王一博看着她。她缩在沙发里的样子像一只刚刚停止了挣扎的动物,还在喘着气,但已经不再抗拒了。他想了一下,然后说:“他会在楼下站很久,就为了在我窗边放一片银杏叶。他会记住我中午去哪家面馆吃饭,然后提前到那占位置。他会在更衣室外面等我,就为了看我一眼。他——”

“够了。”她打断了他,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纸从桌沿飘落。“够了。我知道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团湿透的纸巾的残骸。她伸手把那些细碎的纸屑拢了拢,堆成一堆,把那团纸巾扔进垃圾桶里。然后她靠在沙发靠背上,偏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她的眼睛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水珠,但她的表情正在一点点从那种崩溃的状态里退出来,像退潮一样露出底下已经被冲刷过一次的地面。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低了一些,“今天下午你那个肖战走了之后,我一个人想了很多。我想——”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要说的话,“我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想到底是我哪里不对。然后我想着想着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过。”

她说着说着语速慢了下来,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连她都觉得意外。她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抬起来看着他。

“其实早在半年前我就一直在想我们的事。我一直在跟自己说‘再试试’‘再坚持一下’‘也许过阵子就好了’。但其实——”她偏了一下头,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开始回来了,“其实我也在躲。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开心,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就在想‘这样对吗’。我今天下午看到你那个肖战站在你家里的时候,我气的不是你有别人——”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我气的是那个人是个男的。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种可能。但它发生了之后——”

她没有说完,但她的表情已经说了。那是一种“原来如此”之后的松弛,像是一个人一直以为迷路了,后来才发现她并不在原来那条路上。

“你今天晚上来之前,”她继续说,“我打了一个电话。给那个医生打的。他问我怎么了,我说‘我男朋友出轨了,对象是个男的’。他说‘那你还好吗’,我说——”她笑了一声,很短,“我说我好像还行。然后他说他要过来陪我。我说不用。”

她把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给他看了一眼,屏幕上是通话记录,那个姓江的名字今天下午确实打进来过。“你知道吗,”她说,“我跟他打电话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跟他说话的语速比跟你说话快。我跟他说话的时候会笑。我跟他说话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比你跟我说话的时候要轻松很多。”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动了一下,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划了一道细长的亮线。

“那你也——”王一博开口。

“可能吧。”她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也有一个让我觉得开心的人。我就是一直没跟你说。”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往沙发里陷了一点,像是把压在肩膀上很久的一块石头挪开了一部分。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更稳了一些。“我本来想了很多要说的话。想骂你,想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想你在那两个月里到底在想什么——但骂完了之后呢?骂完了之后我还是要承认,”她顿了一下,“我也没有在认真经营这段关系了。我只是没有你胆子大,我不敢先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展开又收拢。“你跟我做的同一件事。你胆子比我大一点,你先跨出去了。”她用手背蹭了一下脸颊,把最后一点湿润擦干净了。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嘴角弯着的弧度里带着一种“算了”的释然。

“你走吧,”她说,“衣服都给你收好了,你拿走。以后——”她停了一下,“以后你跟他好好的。你要是哪天跟他分了我也不会笑话你。但你别再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