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劫阵漩涡翻涌不息，漆黑煞气在四周呼啸盘旋，将三人的身影笼在一片昏沉之中。
黑衣人垂落的眼帘缓缓抬起，那双眼眸里，没有戾气，只有沉淀了千万年的荒芜与怅然。
“我做这些只是想试试，这所谓的命运究竟可不可以改变。”
墨烺神色凝重，将薛霂涅牢牢护在身后，他没有立刻出手。他听得明白，眼前这人，并非来寻衅厮杀，而是背负着万古的委屈而来。
薛霂涅缓了会儿神：“怪不得，我会对你有如此熟悉的感觉，我们原是一体。”
他缓缓往前踏出一步，脱离了墨烺的庇护，目光坦荡地望向黑衣人。
“千万年前天道将我们拆分，你独自困在阴界，承受世间的黑暗劫气，抱歉，这份苦楚，本该有我的一份。”
黑衣人望着他，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动容，周身翻卷的黑气稍稍收敛，可依旧有丝丝缕缕的劫煞顺着空气游走。
“你活在天光之下，受万神敬仰，不曾体会过无边黑暗的滋味。”他低声道，“我日日被劫气啃噬神魂，无数个岁月里，只能靠着听闻你的事迹撑下去。我盼着你安好，可也恨这天道不公，凭什么所有苦难尽数压在我身上。”
话音刚落。
地底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颤，地面裂开条条蛛网般的缝隙，银白色的古老符文自裂缝之中缓缓浮起，那是天道留下的禁制，随着阴阳二魂的相互感应，一点点苏醒。冰冷威严的威压笼罩整片劫阵，沉甸甸压在三人肩头。
墨烺脸色一变，抬手便将全部神力铺开，一层金光屏障挡在薛霂涅身前，抵御禁制散出的威压。
“天道的禁制被唤醒了。”黑衣人沉声道：“它不允许我们两魂靠近，更不会允许阴阳重归一体。”
下一秒，黑衣人肩头猛地一颤，阴魂本源被禁制力量狠狠冲撞，心口一阵闷痛，喉间涌上腥甜，他强自压下，指尖攥得发白。
“他始终在监视着我们。”他抬眼望向半空，黑雾之中隐隐浮现出天道淡漠的虚影轮廓，“当年拆分神魂，便是他定下的局。如今我们想要挣脱，他便要降下惩戒。”
那道悬浮在黑雾之巅的虚影，无形无质，没有面容，没有身形，却带着碾压三界万物的至高漠然。
不怒，不喜，无悲，无怜。
就静静悬在那里，便压得整片劫阵凝滞翻涌，呼啸的劫气瞬间低沉蛰伏，仿佛天生便畏惧这天地主宰的意志。
千万年前的旧局，从来都不是意外。
是天道精心算计的制衡，是亲手钉死的宿命枷锁。
薛霂涅望着那道冰冷虚影，眉心淡金神纹剧烈震颤，原来他一生的殉道，他轮回的桎梏，另一个自己万年的黑暗沉沦，从头到尾，都只是天道为了稳固权位、制衡尊神力量的棋子。
墨烺将他护在身侧，眼底翻涌着滔天冷意：“居高临下，玩弄万古命数。”他声线沉冷，穿透沉沉黑雾，“所谓天道秩序，不过是你的私心忌惮。”
半空的虚影没有回应，却骤然释放出凛冽天威。
密密麻麻的银白色禁制符文，从地底、虚空、山林各处疯狂亮起，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罚巨网，牢牢锁死整片白云山劫阵。
轰隆隆——
天际闷雷滚动，原本被黑雾遮蔽的苍穹，裂开一道道刺目的白光，天罚雷光蓄势待发。
黑衣人身形微微晃颤，阴魂本源本就被天道克制，此刻直面至高天威，神魂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唇角悄然溢出一丝血色。
“你看。”他低笑一声，笑意苍凉又无奈，“只要我们有半分想要破局之心，他便会立刻镇杀。千万年来，我不是没想过反抗，只是每一次挣扎，换来的都是更惨烈的劫气反噬。”
“我不怕死。”
他抬眸，目光牢牢落在薛霂涅身上，执拗滚烫，穿越万古孤寂。
“我只怕你，再一次顺着他写好的剧本，走向殉道陨落的结局。”
薛霂涅心口酸涩发胀，所有的疑虑、试探、隔阂，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眼前之人，从不是敌人，是被命运亏欠千万年的自己，是拼尽一身黑暗，只为护他一世安稳的执念。
“我不会再认命。”
薛霂涅缓缓抬手，温润璀璨的金色神息自周身绽放，与黑衣人漆黑凛冽的劫气遥遥呼应。一光一暗，一阴一阳，本是同源的两股力量，在劫阵之中缓缓相融共振。
墨烺看着身侧坦然坚定的少年，眼底所有凝重尽数化作温柔与笃定。他伸手，轻轻覆在薛霂涅的手背，神力相融，为他挡去小半威压。
“我也不认。”
……
山林之外，两道凌厉灵力骤然破空而至。
穜爻：“我们看到上方的虚影就进来了。”
说罢，他与旻戈用灵力在劫阵设下结界，保护众人。
半空的天道虚影似是动了怒，沉闷的天威碾压而下，第一道细碎的雷光，轰然朝着劫阵中心劈落。
黑衣人本就受了禁制反噬，此刻直面天罚，身形剧烈一晃，喉间腥甜喷涌而出，半口血色落在黑衣襟前，刺目惊心。阴魂属暗，天生被天道克制，千万年来，他从未有一次敢正面硬抗天罚。
可这一次，他没有退。
他抬臂，漫天漆黑劫气尽数收拢，化作一面厚重暗沉的煞气屏障，死死挡在前方。
同一瞬，薛霂涅眸光澄澈坚定，周身金光大盛，温润的尊神阳气层层铺开：“我们一起。”
阳魂之光澄澈纯净，阴魂煞气凛冽深沉。
一金一黑，两道截然相反、却本出同源的神力在空中轰然交汇。
阴阳共振，神魂和鸣。
原本撕裂千万年的两道神魂，在此刻第一次毫无隔阂地相融。
碎裂千万年的尊神本源，在这一刻，微微归拢、复苏。
原本霸道碾压而下的天罚雷光，在撞上阴阳交融的屏障瞬间，竟猛地一滞！
半空那道淡漠的天道虚影，第一次出现了震动。
“不可能……”黑衣人瞳孔微震，怔怔看着身前交融共生的光与煞。
千万年，他被困黑暗、被天道压制、被秩序隔绝，他以为阴阳永不能共存，永不能归一。
可此刻，阳魂暖他劫煞，阴魂稳他神基。
他们本就是一体，天生圆满，无物可拆，天道强行分割的枷锁，在他们并肩的这一刻，彻底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