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更衣室
他站在客厅里,听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茶几上那两副碗筷已经收走了,剩了两只空杯子并排搁着,她那只杯底有一圈淡淡的茶渍。他走过去把那只杯子拿起来洗了,水流哗哗地冲过杯壁,把茶渍冲干净,放回了沥水架上。
他走回客厅坐下来,拿起手机。肖战发了一条消息:“回去了?”他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字:“嗯。”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她知道了。”发送之后他等了一会儿,那边没有立刻回。他坐在沙发上,落地灯还亮着,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过了大概半分钟,手机震了一下,肖战回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听,肖战的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像是一个人从坐着的姿势站了起来:“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松了一口气。”
那边又安静了几秒,然后发了一条文字:“那你呢?”
他看了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细长的光,落在地板上像一道沉默的记号。他打了一行字:“我也松了一口气。”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他发现自己真的松了一口气——不是那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而是在漫长的时间里一直收紧的某根弦终于被松开了,缓慢的、安静的、持续的,像一个声音拖了太久的音终于找到了落点。
那段时间两个人都忙,王一博手头连着三个案子排期挤在一起,每天从早上开庭到下午,连午饭都在办公室扒拉两口盒饭。肖战所里接了个大标的额的商事纠纷,卷宗摞起来快到他膝盖,加班到半夜是常态。
但他们还是会见面,有时候是晚上八点多,肖战从所里出来,王一博在停车场等他,两个人在车里用抽一根烟的时间接一个短促的吻,肖战嘴唇上还带着咖啡的苦味,他的手在王一博后颈上蹭了一下说“明天见”。有时候是王一博中午休庭的间隙,肖战溜到法院旁边那条小巷子里等他,十五分钟的时间,靠在墙上交换深吻,肖战的手指攥着他法袍的领子把它攥皱了,又伸手帮他抚平。
那天下午王一博刚开完一个庭,法袍还没来得及换下来,拧开更衣室的门走进去。他背对着门解领口的第一颗扣子,听见身后锁舌咔嚓一声,有人跟着闪了进来,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
“你——”他偏过头,肖战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呼吸喷在他颈侧,温热的。
“我进来的时候没人看见。”肖战的声音从背后闷闷地传过来,嘴唇贴着他的脖子蹭了一下,“你今天那件衬衫好看。”
“我穿着法袍你看见什么衬衫了?”
“你开庭的时候领口的白边露出来一小截,我看到了。”肖战的嘴唇沿着他的颈侧往上吻,经过耳垂的时候含住了轻轻咬了一下,“你今天没说够话,一直在问当事人。”
王一博转过身来面对他。更衣室不大,两个人的胸几乎贴在一起。肖战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开了一颗,锁骨上面那颗小痣露在外面,头发有点乱,像是从所里跑过来的。他看着他,伸手把他额前那根垂下来的头发拨上去,指腹蹭过他的眉骨。
“你怎么进来的?”
“我说我是来送补充材料的。”肖战弯了一下嘴角,“前台认识我,说‘肖律又来了’就放我进来了。”
王一博的手指从他眉骨上滑下来,扣住他的后颈把他拉近,嘴唇贴上去的时候肖战的手指已经从他法袍的纽扣间探了进去,摸到了衬衫的布料和底下温热的皮肤。他的手指顺着他的胸口往下走,解开衬衫扣子的动作很快,像是在跟时间赛跑。
更衣室里的灯是日光灯管,白亮亮的,没有暖光没有暧昧,把两个人的脸和动作都照得清清楚楚。肖战坐在那张窄窄的长凳上,王一博站在他面前,肖战仰着头看他,手指搭在他腰侧,日光灯把他的头发照得发白,他抬起眼看王一博的时候眼睛里映着白色的光,亮得过分。
王一博低头看着他,手指插在他头发里,呼吸在狭小的更衣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更衣室门外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回响。每一次脚步声靠近的时候两个人的动作都会慢下来,嘴唇还贴着嘴唇,但呼吸压得极轻极浅,等到脚步声远了才重新加速,舌尖重新探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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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时两个人都喘得厉害。王一博靠回铁皮柜门上,后背抵着冰凉生硬的柜面,肖战趴在他肩膀上平复呼吸,额头抵着他的脖颈。他伸手把他翘起来的头发压了一下,没有压平,又翘起来了。
王一博起身把衣服整理好,弯腰把地上的法袍捡起来,抖了抖灰尘搭在手肘上。他对着更衣室里那面小镜子整理自己的衣领,手指碰到锁骨那枚新痕迹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比之前的都深,位置偏上了一些,领口遮不全。
“你咬的地方露出来了。”他说。
肖战凑过来看了一眼镜子,嘴角弯了一下。“那你把领子再拉高点。”他伸手帮他把衬衫领子翻了一下,手指蹭过他锁骨上方那枚痕迹的边缘,指腹按了一下,“或者你拿遮瑕——”
“来不及了。”
“那就让人看见。”肖战笑了一下,在他嘴角飞快地亲了一口。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把法袍穿好,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深黑色的布料挡住了一部分痕迹的边缘,但最顶端那一小块紫红色从领口边缘露了出来,像一枚不肯藏好的印章。肖战帮他整了一下领口,手指在他颈侧多停了一拍。
“我先走,你隔几分钟再出来。”肖战说。
他拧开更衣室的门走了出去,脚步轻快,像一只偷完了东西心满意足的猫。走廊里传来他走远的声音,然后安静了。王一博站在更衣室里对着镜子又看了一眼领口那枚露出来的痕迹,伸手按了按,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他往办公室方向走,拐过第一个转角的时候迎面撞上了老周。
老周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正低着头看什么,抬头看见他的时候自然而然地说:“一博你还没走?下午不是没庭了——”他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目光落在王一博领口边缘那枚露出来的痕迹上,停了一拍。
王一博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领口确实没遮住,那枚紫红色的印子从黑色的法袍领子边缘翘出来一小截,在日光灯的白光下格外明显。他没有动,也没有拉领子,就站在那里看着老周。
老周的目光从那枚痕迹上移开,落在他脸上。他看了他两秒,然后慢慢眨了一下眼,嘴角那种欲言又止的弧度动了一下。“那什么——”他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上,“你领子没整好,松松的,勒得慌。”
“嗯。”
“小肖刚才是不是来了?我好像看见他了。”
王一博看着他,老周的眼神里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太多惊讶,更像是一种他终于把拼图最后一块放上去之后的了然。他站在那里等着王一博说什么,手里的文件夹被他拿得有些紧,指腹在封面上蹭了一下。
“老周。”王一博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稳,“你看见了?”
老周看着他,过了几秒他微微叹了口气,那口气从他胸腔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我就知道”的无奈。“你俩上次在行业交流会上我就觉得不太对。”他把声音压低了,走廊里没有人,但他还是压低了,“他那个人跟你以前交的朋友不是一个路子的。你跟他——”他顿了一下,换了个更直接的说法,“你跟他在一起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王一博站在那道光里,法袍的领子边缘那枚痕迹还在,他没有再藏。
“嗯。”他说。
老周看着他。那声“嗯”落下来之后老周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份文件夹的封皮,又抬起来看了看王一博的脸,最后他把文件夹夹在腋下,伸手拍了拍王一博的肩膀。
“你跟林薇——”
“她知道了。”
老周点了点头。他拍在他肩膀上的手没有马上收回去,多停了一拍,力度微微重了一些。“行。”他说,“你自己处理好了就行。别耽误人家。”
他把手收回去,拿着文件夹转身走了。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拐过转角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消失在转角后面。
王一博站在原地。日光灯嗡嗡地响着,把他领口那枚痕迹照得清清楚楚。他伸手碰了一下那个位置,指尖按在那枚紫红色的皮肤上,感受到底下微微的酸胀感。然后他把领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一大半,往办公室的方向走了。
他推开门坐进办公椅里,拿出手机给肖战发了一条:“老周看见了。”
隔了十几秒,肖战回了三个字:“他说啥?”
“他说我自己处理好就行。”
肖战发了一张猫猫在床上打滚的动图,滚了两圈。
王一博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窗外的夕阳从百叶窗缝隙里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影。他坐在那些光影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重新拿起手机给林薇发了一条消息:“这周末有空吗?我有话想跟你说。”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进椅背里看着窗外。橙红色的光铺满了一半的天空,把对面楼的窗户映成一面一面发光的镜子。他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林薇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