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
暴雨倾盆,冲刷着蓉城整座城市的霓虹。
夜里十点半,绕城高架车流稀疏,柏油路面积满雨水,车灯打上去一片刺眼反光。
王一博开着黑色迈巴赫,车速平稳,指尖随意搭在方向盘上。
车内没有放歌,安静得只能听见雨刷来回摆动的机械声响。
他侧脸冷白,眉眼锋利,整张脸没有半分少年温和,只剩积压多年的冷戾与释然。
就在刚刚,肖氏集团官方发布全员通告。
肖战,卸任肖氏集团董事长、执行总裁、全部决策层职务,永久退出肖氏权力中心。
肖氏核心机密泄露、海外项目全盘曝光、合作方集体解约、资本撤资、账面彻底亏空。
屹立蓉城十年的商业巨头,一夜之间,名存实亡。
而这一切,都是他王一博亲手做的。
三年布局,三年针锋相对,三年步步蚕食。
他赢了。
赢的彻彻底底。
王一博抬手,调出手机里刚刚苏婉发来的消息。
【苏婉:一博,辛苦你了。肖氏彻底垮了,肖战再也没有资本和我们抗衡了。你大仇得报,可以好好放松一下了。】
文字温柔体贴,带着恰到好处的心疼与安抚。
王一博盯着屏幕,眼底的冷意稍稍散去几分。
十年。
整整十年。
他一直把苏婉当成自己这辈子唯一的救赎,唯一的恩人。
十岁那年夏天,他失足坠入深水江滩,溺水窒息,意识彻底模糊,濒临死亡。
是有人拼尽全力把他从水里拖上来,人工呼吸、按压胸口,救回他一条命。
他全程昏迷,看不清脸,记不清身形,唯一残存的模糊记忆,是一只温热的手,和拼尽全力的力道。
醒来之后,守在病床前的人,是苏婉。
苏婉红着眼眶,温柔又怯懦的告诉他,是她不顾一切跳下去救了他。
那一年,苏婉温柔弱小,哭得浑身发抖,说自己差点跟着淹死,拼了半条命,才把他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年少的王一博,彻底记在了心里。
救命之恩,重于泰山。
从那天起,苏婉就是他心尖上特殊的人。
她温柔、懂事、柔弱、无害。
永远站在他身后,替他着想,替他担忧,替他分辨是非黑白。
也是从很多年前开始,苏婉和苏父,日复一日,在他耳边灌输同一个事实。
——肖家,狼子野心。
——肖管家跟随王家多年,看似忠心耿耿,实则暗中觊觎王家产业。
——肖战年纪轻轻城府极深,刻意靠近他、包容他、纵容他,全部都是伪装。
——王一博父亲当年意外身亡,根本不是事故,是肖家暗中动手,清除障碍,图谋王氏家产。
字字句句,年复一年。
年少无知的王一博,被彻底洗脑。
他信了。
信得毫无保留。
所以他恨肖战。
恨得理所当然,恨得理直气壮。
从小到大,肖战永远温声退让,永远对他百般包容。
他当众甩脸子、故意找茬、处处作对、言语刻薄。
肖战从不生气。
他抢肖战的项目、截肖战的资源、在商圈公开打压肖氏、联合对手围堵肖氏渠道。
肖战从不反击。
所有人都说肖战脾气好、性子软、待人温和。
王一博只觉得,虚伪、做作、藏奸。
一个处心积虑害他父亲、图谋他家产的人,所有温柔包容,全是演戏。
演戏给他看,演戏麻痹他,演戏等待吞并王氏的最佳时机。
越是忍让,越是阴毒。
这是王一博多年以来,根深蒂固的认知。
直到今天,他亲手终结了肖战所有资本与权力。
肖氏崩盘,肖战跌落神坛,一无所有。
大仇得报。
王一博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抬手回了苏婉一条消息。
【王一博:没事。早就该清算干净了。我现在去机场,明天飞国外度假,放松一段时间。】
打完字,他随手锁屏,把手机扔在副驾。
窗外雨势更大,雨点疯狂砸在车窗上,噼里啪啦作响。
高架空旷,视野开阔。
王一博踩下油门,车速微微提升。
心里积压多年的郁气、恨意、紧绷,全部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下来。
这些年压在他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
从此以后,再无肖家威胁,再无杀父仇人。
他可以守着王氏家业,护着苏婉,安稳度日。
很好。
非常好。
就在他心神彻底放松的瞬间。
后视镜里,两辆重型黑色越野车,骤然加速,直直朝他冲了上来。
车速极快,带着毫不掩饰的凶狠,瞬间逼近车尾。
王一博瞳孔猛地一缩。
不对劲。
这条高架深夜极少车辆,不可能这么巧。
下一瞬,剧烈的撞击声轰然炸开。
“砰——!”
车尾被狠狠撞击,车身瞬间失控打滑,整台迈巴赫在湿滑路面上剧烈漂移。
王一博双手死死攥紧方向盘,心脏骤缩,立刻踩下刹车。
没用。
雨水打滑,惯性太大。
车身彻底失控,横向甩出去,狠狠撞上高架护栏。
金属扭曲的刺耳巨响穿透雨幕。
护栏断裂,车身悬空,重重侧翻出去。
连续翻滚。
玻璃全碎,车身变形,铁皮挤压骨骼。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骨头碎裂的声音、内脏撕裂的痛感、鲜血瞬间浸透衣衫。
王一博眼前瞬间漆黑一片,意识剧烈涣散。
最后残存的视线里,他看见两辆越野车稳稳停在后方。
车门打开。
苏父和苏婉,撑着伞,缓步从黑暗雨夜里走出来。
两人站在不远处,居高临下地看着翻滚报废的豪车,眼神平静冷漠,没有半分担忧。
甚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松弛。
暴雨落在他们伞面上,无声无息。
隔着漫天雨幕,王一博清清楚楚听见苏父冷淡的声音。
“解决了。王一博没利用价值了。”
“肖氏垮了,王氏大半产业落在我们手里。留着他,始终是隐患。”
苏婉轻轻点头,声音温柔依旧,却没有半分温度。
“爸,幸好他够蠢。这么多年,说什么信什么,恨肖战恨得死心塌地。”
“心甘情愿替我们捅刀,心甘情愿毁掉肖氏,心甘情愿帮我们夺权。”
“没有他,我们根本动不了肖战,吞不下肖氏。”
苏父轻笑一声,语气满是讥讽。
“小孩子就是好骗。一句救命之恩,哄了整整十年。”
“当年落水救他的人本来就不是你,他瞎了眼,偏偏信你。”
“真的救命恩人隐忍不言,假的恩人享受殊荣,多可笑。”
轰——!
这几句话,像惊雷,狠狠劈在王一博涣散的意识里。
他浑身剧痛,血液堵住喉咙,连呼吸都疼得撕心裂肺。
可他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
救命之恩……不是苏婉?
那是谁?!
不等他深究,苏婉的声音再次响起,轻飘飘的,带着几分得意。
“肖战那个人也是好笑,明明喜欢王一博喜欢得要死,偏偏隐忍这么多年。”
“以为王一博喜欢女人,以为王一博讨厌男人,一辈子不敢表露半分心思。”
“王一博处处害他、毁他、算计他,他全部忍着、受着、让着。”
“甚至王一博想要肖氏,他就一点点放手、一点点退让、任由王一博蚕食。”
“他大概是觉得,只要王一博开心,只要王一博平安自由,他什么都可以不要。”
“真是蠢得可怜。”
苏父淡淡接话。
“可惜他太碍眼。他活着一天,我们就永远不敢真正掌控王氏和肖氏。”
“借着王一博的手除掉他,是最好的结局。”
“现在好了,肖氏废了,王一博死了。再没人挡我们的路。”
苏婉低头,看着变形的车底,轻声道:
“王一博也算是活该。识人不清,愚蠢自负,恨错良人,助纣为虐。”
“他这十年,恨错了人,信错了人,帮仇人捅了最爱他的人一刀。”
“死不足惜。”
字字句句,穿透雨幕,扎进王一博濒临溃散的魂魄里。
大脑彻底炸开,所有认知、所有坚持、所有恨意,瞬间崩塌粉碎。
不是苏婉救他。
苏婉顶替了别人的恩情。
肖战喜欢他。
隐忍多年,从不表露。
以为他不喜欢男人,所以终身克制。
他想要肖氏,肖战就给。
他一次次针对、陷害、掠夺,肖战全部包容、全部退让、全部承受。
只图他开心,只图他平安。
而他呢?
他被苏家父女玩弄十年。
把恩人当仇人。
把真心当假意。
把隐忍深情,当成狼子野心。
亲手偷走肖氏机密。
亲手毁掉肖战半生基业。
亲手把最爱自己、最护自己、舍命救自己的人,推入万丈深渊。
最后,被自己护了十年、信了十年的“白月光”,亲手灭口。
何其可笑。
何其荒谬。
何其讽刺。
极致的悔恨、极致的痛苦、极致的绝望,瞬间淹没了他所有意识。
视线彻底黑死。
剧痛消失,身体沉重感消散。
他死了。
魂魄轻飘飘脱离残破躯体,悬浮在雨夜半空。
下方是报废的豪车,满地鲜血,破碎玻璃,冰冷雨水。
苏家父女早已驱车离开,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天地死寂,风雨寒凉。
王一博飘在半空,动弹不得,只能被动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以为,这就是结局。
他以为,自己这一生,就是愚蠢、可笑、咎由自取。
可没过多久。
远处一束车灯极速冲破雨幕。
黑色轿车疯了一样冲过来,急刹停在事故现场。
车门被粗暴推开。
肖战跌跌撞撞冲下车。
他浑身湿透,西装凌乱,发丝滴水,脸色惨白如纸,眼底是濒临崩溃的猩红。
刚刚被罢免所有职务、刚刚一无所有、刚刚跌入谷底的男人。
在得知王一博车祸的第一时间,疯了一样奔赴现场。
王一博悬浮在空中,怔怔看着他。
这是他恨了十年、害了十年、毁了十年的人。
此刻的肖战,再也没有往日的温雅克制、从容冷静。
他狼狈、慌乱、失控、颤抖。
双腿发软,踉跄扑到残破的车身旁,徒手去掰变形的车门。
手掌被锋利铁皮划破,鲜血直流,混着雨水往下淌。
他浑然不觉疼痛,嘶哑地喊着名字。
“王一博!”
“王一博!你出来!”
“看着我!”
雨声太大,他的声音破碎沙哑,带着极致的恐慌。
安保、助理紧随其后赶来,全部不敢上前。
谁都知道,肖总今天彻底垮台,一无所有。
谁都没想到,他垮台第一件事,不是自救,不是翻盘,是疯了一样找王一博。
肖战徒手掰开扭曲的金属架构,指尖血肉模糊,骨头几乎磨露。
终于扒开缝隙,看见里面残破冰冷的尸体。
那一瞬间,所有动作骤停。
世界彻底安静。
肖战僵在原地,浑身发抖。
几秒后,他弯腰,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把浑身是血的人抱出来。
动作轻得吓人,生怕碰碎一丝一毫。
雨还在下,冲刷着两个人。
肖战抱着冰冷僵硬的王一博,站在满地狼藉里,肩膀剧烈颤抖。
没有嘶吼,没有崩溃大哭。
只是红着眼眶,死死咬着牙,喉咙不断滚动,泪水大颗大颗砸落。
静默的、窒息的、崩塌的痛苦。
看的魂魄悬空的王一博心口剧痛难忍。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肖战。
十年针锋相对,十年冷眼相对,十年恶意相向。
他一直以为,肖战恨他、怨他、防他、算计他。
原来从来没有。
助理红着眼上前小声劝:“肖总……人已经没了……报警吧……”
“闭嘴。”
肖战声音极低,沙哑破碎,带着毁天灭地的冷戾。
“谁动他,我杀谁。”
他抱着王一博,缓缓站起身,眼神从极致的悲痛,一点点蜕变成彻骨的阴寒。
“车祸不是意外。”
“查。”
“彻查到底。”
“所有牵扯进来的人,一个不留。”
从这天开始,一无所有的肖战,放弃了所有翻盘肖氏的机会。
倾尽自己仅剩的所有人脉、资源、财力、人脉,不顾一切,疯狂彻查真相。
没人理解。
没人看懂。
一个刚刚被废掉一切、跌落谷底的人,不自救,不惜透支所有未来,也要为一个害死自己的仇人彻查死因、血债血偿。
整整一个月。
肖战不眠不休,昼夜追查。
苏家所有暗线、所有交易、所有阴谋、所有伪证、所有布局,全部被一一扒开。
他查到苏婉冒名顶替救命之恩。
查到苏家多年挑唆离间。
查到所有机密泄露、商业陷害、舆论引导,全部是苏家策划,借王一博之手完成。
查到最后雨夜车祸,是苏家精心策划的灭口局。
真相大白天下。
那一刻,肖战彻底疯魔。
无人知晓,这位跌落神坛的落魄大佬,动用多少极端手段。
短短一个月。
苏氏集团一夜倾覆,资金链彻底崩断,高层全员入狱。
苏父商业犯罪、蓄意谋杀、多年偷税漏税、恶意操纵市场,数罪并罚,终身监禁。
苏婉所有名誉、身份、人脉,全部清零,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肖战硬生生,为王一博报了所有血仇。
以废人之身,屠尽所有元凶。
哪怕赌上余生,毁掉所有前程,在所不惜。
复仇落幕那日,天气放晴。
王一博下葬,新坟初立,碑面崭新。
无人前来吊唁。
曾经围绕在王一博身边的所有人,听闻他卷入商业阴谋、死于非命,全部避之不及。
只有肖战一人。
一袭黑衣,孤身站在墓碑前。
晴空万里,阳光刺眼。
他整整瘦脱形,眼底布满血丝,面色苍白憔悴,再也没有半分昔日风华。
他静静看着墓碑上那张年轻张扬的照片。
照片里的少年眉眼桀骜,肆意张扬,鲜活热烈。
是他爱了整整十年、护了整整十年、忍了整整十年的人。
也是被他护错方式、被人挑拨离间、被亲手推入深渊、最后惨死的人。
肖战站在碑前,久久不动。
良久,他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碑面。
终于,克制了一个月的情绪彻底崩裂。
他低头,额头抵着墓碑,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低低响起。
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悔恨、痛苦、遗憾、无能为力。
“一博……”
“对不起。”
“是我没护住你。”
“我早该告诉你。”
“当年救你的人,是我。”
“从来不是苏婉。”
悬空的魂魄骤然震颤。
王一博整个人僵在半空,浑身冰凉,彻骨发麻。
真的是他。
真的是肖战。
十岁那年落水救他的人,是肖战。
是这个被他恨了十年、害了十年、误解十年的人。
肖战哽咽,一字一句,泣血忏悔。
“我以为你喜欢女孩子。”
“我以为你厌恶同性。”
“我不敢说,不敢表露,不敢靠近。”
“我只想默默护着你,顺着你,让你无忧无虑,一辈子开心自由。”
“你恨我,我就受着。”
“你针对我,我就让着。”
“你要肖氏,我就一点点给你。”
“只要你开心,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可我没想到……你会被人骗得这么彻底。”
“我没想到……你会落得这样的结局。”
“是我太懦弱。”
“是我太隐忍。”
“是我……亲手把你推向死地。”
王一博魂魄剧烈颤抖,痛到几乎溃散。
原来所有温柔退让,不是伪装。
所有包容克制,不是心虚。
所有步步退让、任由掠夺,不是阴谋败露。
是爱。
是隐忍克制、不敢言说、卑微到极致的爱。
肖战继续低声哭诉,字字泣血。
“我看着你十年,信错人,爱错人,恨错人。”
“我看着你拿最锋利的刀,一次次捅进我心口。”
“我不痛。”
“我只怕你不开心,只怕你受委屈,只怕你被人利用。”
“我一直等,等你看清真相,等你回头。”
“我以为我能护住你一辈子。”
“最后……还是没护住。”
“你恨我入骨,害我破产,毁我所有。”
“我从来没有一秒怪过你。”
“我只恨我自己,没能早点告诉你真相。”
墓碑前的男人,哭的狼狈至极,卑微至极。
高高在上、杀伐果断的商界大佬,此刻像个弄丢了全世界的孩子。
王一博漂浮在半空,看着他痛哭,看着他崩溃,看着他极致深情与悔恨。
十年误解,十年错恨,十年颠倒黑白。
他信假恩人数十年,弃真心人如敝履。
亲手毁掉最爱自己的人,最后被自己信任的豺狼灭口。
何其荒唐。
何其悔恨。
心口的痛,比车祸碎骨还要疼上万倍。
如果可以重来——
如果可以重来一次。
他绝不会再信苏家半句谗言。
绝不会再误解肖战分毫。
绝不会再针对他、伤害他、算计他、辜负他。
他要撕碎伪善假面,揭穿所有阴谋。
他要拼尽一切,护肖战周全。
他要好好补偿他,好好爱他。
强烈的执念席卷魂魄,极致的悔意拉扯神魂。
眼前光影剧烈晃动,天旋地转。
黑暗彻底吞噬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