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复婚
五年零八个月十三天。
我复婚了!
民政局大厅的电子屏幕泛着冷光,号码牌被机械地叫响。肖战和工作人员对视了一眼,机械地递交了身份证和户口本。他能感觉到身旁男人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气,凛冽,刺骨。
今天,是他们重逢后的第二次见面。
出门前,肖战特意在镜子前捯饬了很久。那天走得匆忙,只带上了留在员工宿舍的旅行包。他穿上了那件压在箱底、洗得有些发白但依旧平整的湛蓝色衬衫,又在耳后喷了点廉价的茉莉花香香水。他试图用这一点点香气,掩盖身上挥之不去的药味和死气。
他想着,最后一次了,总得体面一点。
“钢印落下的那一刻,这算是最后一次为你体面。”肖战心想。
工作人员递出两个红色的结婚证,肖战伸出双手去接。指尖触碰到那抹熟悉的红,他的记忆有一瞬间的恍惚。
少年夫妻,情比金坚。
那是初婚时的光景,同性恋婚姻法刚刚颁布,他给了他一个惊喜,偷偷从家里拿了户口本,说需要和王一博要一个确定的未来。
两人手牵手跑出民政局,迎着南城明媚的日光,回到了那个破旧的小出租屋。当时的他们天真到,以为凭两个普通的红本就能对抗全世界。
可如今,五年过去了,红本换了新的,两人却相对无言,心口只剩下满目疮痍。
“别磨蹭了,走。”王一博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黑色的奔驰停在路边。王一博打开车门,没有给肖战留半点适应的时间,径直坐进了驾驶座。肖战只能跟上,挤进那狭小逼仄的车厢。
空间刚一封闭,那股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便不受控制地萦绕在王一博的鼻尖。他眉头猛地皱起,眼底闪过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烦躁和厌恶。
这香气,让他想起五年前那个夏天,想起某些被他用力压在心底、却又时不时冒出来刺一下的回忆。有时又像是冷水倒灌,不断提醒着他这些年的痛苦和挣扎。
王一博下意识地按下车窗,冷风灌入,这才让他的呼吸顺畅了一些。
王一博侧目看向旁边副驾上的肖战。
肖战瘦了。
那一身湛蓝色的衬衫明明曾经很合身,此刻却有些松垮地挂在他身上,露出一截细瘦白皙的锁骨。可是该有肉的地方却依旧不含糊。柔软的面料包裹着肌肤,把他的好身材勾勒淋漓尽致,黑色铅笔裤把一双腿衬托得又细又直。他坐得很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像在参加什么庄重的仪式。
可王一博锐利的目光一眼就穿透了这些假象——肖战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虽涂了口红,却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灰色,整个人透着一股强撑起来的脆弱,仿佛随时会散架。
“怎么,在那种地方待久了,都养成职业素养了?”王一博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一天天琢磨这些勾栏样式。我以前怎么没看清你还有这一面呢?”
肖战的睫毛颤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那张他日思夜想了五年的脸。五年的时光,把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雕琢成了如今这副棱角分明、冷酷无情的模样。他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楚,嘴上却半分不让。
“王总说得对。”肖战扯出一个轻浮的笑,眼神却空荡荡的,“我要是没有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怎么会让您这么多年还对我念念不忘呢?”
“吱——”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王一博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路边急停。他转过头,眼底满是暴怒:“肖战,你别跟我在这耍嘴皮子!这么多年,我也给过你机会!你要是偏要违反合约,干些不知死活的事,那就不要怪我不手下留情!”
“王总放心。”肖战目光平视前方,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声音却稳如死水,“干我们这行的,规矩都清楚。两年以后,我们人财两清,绝不纠缠。”
王一博深吸一口气,死死盯着他看了两秒,随后重重地踩下油门。他不准备再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无意义的争吵上,车厢里重新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肖战微微闭上眼睛,将头靠在冰冷的车窗上。刚刚的争执耗尽了他仅剩的力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伴随着针扎般的刺痛,冷汗顺着他的脊背一路攀上,瞬间湿透了内衫。他咬紧牙关,死死按住腹部,把涌到喉咙口的腥甜生生咽了回去。
或许是看不惯他这副病恹恹的样子,王一博板着脸再次按下了车窗。凉风卷入,吹在肖战满是冷汗的脸上,反而让他舒服了一些。他微微蜷缩起身体,用外套裹紧自己。
车子抵达目的地,两人机械地走完了所有流程。走出大厅时,午后的阳光正好,王一博伸手想要去拉肖战的手臂,打算按照原计划把他带回半山别墅。
肖战却像触电般避开了,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王总,别忘了每个月要按时把钱打到我卡上。”
一句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打碎了所有可能的温情幻象。
王一博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随即猛地收回,指节被他捏得咯咯作响。他气极反笑,点了点头:“好,好得很!肖战!你最好这辈子都能这么硬气!”
刚领完证两人就在民政局门口大吵一架,闹得不欢而散。黑色的奔驰如离弦之箭般驶离,扬起一阵灰尘。
直到车尾灯都彻底消失在视线里,肖战才像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他跌跌撞撞地靠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上,双腿再也支撑不住,顺着粗糙的树干缓缓滑落。
他像烈日下融化的一滩冰淇淋,狼狈地躲在在树荫里,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视线里的一切都开始扭曲、发黑。
地铁转公交,一路颠簸折腾,肖战终于在傍晚时分,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位于城中村的出租屋楼下。
杂乱的巷子,满地污水,凌乱的电线像蛛网一样盘根错节。这栋老旧的筒子楼没有电梯,连楼道里的声控灯都是坏的。肖战扶着墙,一步一喘,整整爬了十几分钟,才终于抵达四楼自己的房间。
半个月没回来,门缝里已经积了一层灰。他推开门的瞬间,灰尘在夕阳的光线里飞舞。他来不及开灯,也来不及管自己那点可怜的洁癖。
肖战跌跌撞撞地冲向床头柜。抽屉被猛地拉开,里面空空如也。
药,在几天前就吃完了。王一博强制他住在半山别墅,安排了保姆寸步不离地监视,他根本没有机会出去买药。这几日强撑着的身体,在此刻终于彻底拉响了警报。
“噗——”
没有任何预兆,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鼻腔里奔涌而出。肖战下意识用手去捂,殷红的血顺着指缝、顺着下巴,啪嗒、啪嗒地砸在地板上,炸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他顾不得体面,狼狈地仰起头,一手用纸巾死死堵住鼻子,另一只手在抽屉深处慌乱的摸索着,终于找到了半瓶不知何时剩下的药片,胡乱地干咽下去。苦涩在喉咙里蔓延,胃里一阵痉挛,他蜷缩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
像是等了漫长的一个世纪,那阵绞杀般的疼痛才像潮水一样慢慢减退而去。
肖战强撑着站起来,先拿纸巾一点一点擦干净地板上的血迹,不让任何人看出端倪。随后又拖着废铁般的身躯,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净脸上、脖颈上的血污。
镜子里的那张脸,惨白得像一具死尸。他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
整个人如同被卸去了所有力气,肖战瘫倒在床边,视线虚焦地望向窗台。那里有一盆早已凋零的蓝铃花,花枝干枯,只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苟延残喘。
就像现在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