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盛夏的告别

毕业聚会定在七月的傍晚，选在市区一间喧闹的餐馆。

班里大半同学都来了。褪去校服，大家穿着各式各样的便服，说笑打闹，桌子上摆满饮料与菜品。喧闹的人声填满整个包间，到处都是少年人关于离别、关于新高中的闲谈。

我走进包间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宋晚丹。

她坐在靠窗边的位置，长发松松垂在肩头，安静听着身边同学说笑，偶尔浅浅笑一笑。即便身处嘈杂的人群，身上依旧带着一股淡淡的疏离感。

这是中考结束之后，我第一次线下见到她。

明明不过相隔几十天，却仿佛已经过去了漫长的年岁。从前朝夕相对，一转头就能看见的人，往后再见，就要刻意挤出时间奔赴一场见面。

我找了位置坐下，和中间隔着好几个人。

席间同学们举杯，说着毕业快乐，前程似锦。有人谈起初中种种趣事，说起考试、模考，说起曾经教室窗外那棵许愿柳，哄笑声此起彼伏。

时不时会有人提起我和宋晚丹。

“以前年级前二永远就是你们两个。”

“做了这么久同桌，以后不在一个学校，可要常联系啊。”

几句玩笑话落下，我端起饮料抿了一口，没有说话。宋晚丹也只是淡淡应声，没有多言。

那些埋藏在课桌之下的心事，那个没能成行的海边约定，只有我们两个人心知肚明，淹没在一片热闹的祝福里面。

聚餐过半，不少同学互相交换联系方式，互相赠送小纪念品。有人哭，有人笑，三年的时光，就在这一场宴席之上做最后的收尾。

晚饭结束，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傍晚的晚风带着盛夏独有的燥热，街边路灯次第亮起。

大部分同学结伴散去，相约以后放假再聚。我走得慢，落在人群后面。宋晚丹也没有立刻跟着家人离开，独自站在人行道边。

喧嚣渐渐走远，周遭只剩下零星路过的行人。

不知不觉，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马路边的树影重重叠叠，蝉鸣还在不知疲倦地鸣叫。

短暂的沉默笼罩下来。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我想问她会不会还记得柳树下的许诺，想问以后还能不能偶尔见面，想问这么久以来，她究竟有没有读懂我藏在友谊底下的心意。

可是话到嘴边，全部咽了回去。

有些话，已经不必再说出口。结果已经摆在眼前，两所不同的高中，被家庭牢牢占满的假期，横亘在我们中间的距离。说出来，只会徒增为难。

“以后，要好好的。”最后，是我先开口，声音很轻，被晚风揉得有些模糊。

“嗯，你也是。”宋晚丹望向我，目光很柔和，“高中也要继续好好读书。”

简简单单的叮嘱，和普通朋友没有两样。

曾经无数个晚自习，课桌之间细碎的对视，寒冬深夜隔着屏幕寥寥无几的消息，初二春风夜晚的期许，雨夜摇摇欲坠的盼望，全部沉淀在这几句平淡的对话之中。

“市一中压力会很大。”我说，“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她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很浅的笑意。

“我会尽量。”

我们站在路灯之下，没有拥抱，没有多余的举动。仅仅是安静站着，像和过去两年的同桌时光好好道别。

那个看海的约定，谁都没有主动提起。

大概我们心里都清楚，那个春天许下的愿望，已经留在了初中。或许未来某一天还有机会，却绝不会是属于这个盛夏了。

远处传来汽车鸣笛的声响，是宋晚丹家里的车过来接她。

“我该走了。”她转头看向驶来的车子。

“好。”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顿住脚步，回过头看我。

“元林溪。”

“嗯？”

“就算不在一所学校，也不要断了联系。”

我的心口轻轻震颤，点了点头。

“不会的。”

没有再多的话语。她转过身，拉开车门坐进去。黑色的车子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夜色街道的尽头。

原地只剩下我一个人。晚风拂过我的衣角，喧闹的聚会已经落幕，整条街道慢慢归于安静。

我独自慢慢步行回家，路过曾经的初中。铁栅栏围住校园，夜色里看不清许愿柳完整的轮廓，只能看见一团浓重晃动的树影。

那棵树见证了我们全部的故事。

初见，成为同桌；名次交替，流言四起；春风许诺，寒冬等待；一路走到盛夏的别离。

回到家中，我翻开那本厚厚的日记本。整本本子快要写满，一页一页，全部是我的心事，是一场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单向暗恋。

我握着笔，写下初中篇章最后的一段话。

毕业聚会结束，我们正式告别初中。

我们去往两所不一样的高中，那个一起去看海的约定终究落空。

我没有告诉宋晚丹我喜欢她。

这份心意，藏在无数个同桌的朝夕里，藏在许愿柳的枝叶间，藏在整本写满的日记本之中。

不必宣之于口，不必强求回应。

至少，我曾经真切地遇见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