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是敌是友?
而另一边颠簸的马车之内,沈宁懿话音刚落,铜镜流转的画面骤然消散,重归一片白茫茫镜面。
她垂眸看向掌心铜镜,眉峰轻轻蹙起,语声比平日冷上几分:“鸢枝,现在几时?”
“回小姐,午时五刻。”鸢枝恭谨应答。
仅仅过了两刻。
看来,这跨时空通联,时限只有短短两刻。
沈宁懿取出笔墨,落笔写下一行字:街巷有异,务必小心。
她将信叠好覆在镜面上,镜面毫无动静。
指尖下移,摩挲着镜身冷硬棱角,片刻收回,沉沉的目光落在纸上。
马车轱辘碾上青石板,颠簸加重。
沈宁懿指尖搭在榻桌边缘,淡淡开口:“还有多久?”
车夫的声音隔着车帘闷着传进来:“约莫半盏茶。”
“加快。”
“是。”
鞭梢破空,脆响“啪”地炸开。
骏马长嘶,车身猛地向前一冲。
沈宁懿身子微仰,转瞬稳住心神,不再看那张字条,闭目敛神。
半盏茶后,马车稳稳停住。
沈宁懿睁眼,锐利目光扫过榻桌,字条已然消失,只剩铜镜静静摆在原处。
她压下心头疑团,习惯地将铜镜妥帖收进腰封内侧。
帘外,鸢枝轻声提醒:“小姐,到了。”
“嗯。”
鸢枝得到回复,这才掀开车帘。
沈宁懿迈步下车,一座破败院落落在眼前。门楣牌匾歪斜,漆皮层层剥落,但依稀能辨出“济世堂”三字。
这是当今皇帝登基前所建,用来标榜济世之名。
待他登极,戍守官兵尽数撤走,院落日渐荒芜,成了流民乞丐的栖身之地。
沈宁懿从前偶闻,便遣人到此施粥。
因为,这群底层流民,是她藏得最不起眼的耳目。
可不久前,这处乞丐窝一夜之间被人“清剿”。
暗探传回的消息零碎残缺,只知一夜过后,院中再无乞丐踪迹。
院门虚掩,一推便扯出朽木吱呀的呻吟。
院内不见预想的荒草遍野,空地上草木排布齐整,分明就是有人悉心打理过。
石阶爬满青苔,几间厢房门窗歪斜,屋内空空荡荡,唯有正中一间房门紧闭。
灶台灰烬里还浮着点点火星,想来不久前还有人在此生火。
院中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血迹,也没有尸首。
像是院里所有人自愿离开,然后将此地拱手相让。
沈宁懿视线落向东墙根。
一道人影弯腰立在那里,头戴帷帽,衣袖挽至手肘,正俯身查验草木。
手腕缠了数圈细绳,腰间悬着一只磨旧的锦囊。
沈宁懿没有继续往前的打算,停下脚步,声音轻而清晰:“在下镇国府沈宁懿,敢问姑娘高姓?”
对于突然出现的人和声,那人的动作依旧没有半分滞涩。
“贾檀昼。”
沈宁懿望着她,没有立刻开口,但心底已然对上一封几年前的疑案。
四年前被圣上强行压下的吏部尚书满门失踪案,那尚书府嫡次女,正是贾檀昼。
院落此时静得清晰响起镇上飘来的犬吠。
沈宁懿适时开口:“贾姑娘重返帝都,想必是心中已有筹谋。”
贾檀昼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声生冷。
她直起身,隔着帷帽纱幔看向沈宁懿,眼底还翻涌着一缕戾气:“筹谋?对付那个人,要何等能力,才算有把握。”
沈宁懿没接这句,自袖中取出一卷薄纸,搁在身侧石阶,捡石子压住。
“内情我并不清楚,但我愿助你。若有需要,可持此信前往楚青馆,自有我的人接应。”
贾檀昼略微垂眸盯着那卷纸,纹丝不动。
“你是谁的人?”
“我不属于任何人。”沈宁懿道,“有人要加害我的亲人,夺我手中权势。”
她稍作停顿,语气平静:“我不过只是想赌上一赌,赌我们的敌人是同一伙。”
贾檀昼嗤笑:“仅凭一场赌局,就想让我做你手中的刀?”
“不是刀。”沈宁懿声调平稳,“我也不是劝你。你若孤身行事,我绝不拦阻;愿意借我的人手,他们尽数听你调遣。”
贾檀昼指尖停在腰间锦囊上,语气带着冷意:“你就不怕我此刻便拿下你?”
檐角日光微倾着落下,将贾檀昼的影子投在斑驳的东墙上。
沈宁懿坦然回望:“怕?我敢孤身到此,自然不会毫无准备。”
话音未落,院墙墙头跃出数名侍卫,呈半包围之势,与贾檀昼对峙。
沈宁懿扫过贾檀昼身后空荡荡的东墙,眼眸微眯,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
被“围攻”的贾檀昼,也只是淡淡瞥一眼突现的侍卫,随即收回视线,两道目光在空中相撞,静静对峙。
良久,贾檀昼翻涌的戾气被强行压下,一字一顿:“敌不犯我,我不犯敌。”
“既是如此,我便更无畏惧。”沈宁懿认真道,“我只是把助力递到你面前,握与不握,由你决断。”
远处犬吠慢慢消散。
贾檀昼敛了锋芒,再度俯身查看院中草木。
指尖轻轻拂过院中青绿草叶,语声冷淡:“三日后,再议。”
“那就恭候贾姑娘佳音。”沈宁懿微微颔首。
弯腰的女人帷帽轻纱晃动,完美遮掩了贾檀昼眼底一闪而过的幽深冷光,晦暗难辨。
沈宁懿并不知道这一变化,身姿从容的转身离开。
她缓步踏出济世堂,步履平稳无波。
临上车前,她似作无意般回头,目光却是牢牢定格在那扇紧闭的主屋木门之上。
方才她站定之处,距主屋极近。
她自幼习武,耳力已经远超寻常武者,她肯定自己绝不会听错。
就在寂静的刹那,她清晰地捕捉到门后极轻的一道呼吸声。
沈宁懿睫羽微敛,若无其事地缓缓收回视线,步履依旧从容稳当。
院外马车旁,鸢枝垂手立在一侧,早已静静掀稳车帘,静待主子登车。
沈宁懿微微俯身,利落坐入车厢。
待她坐稳身形,车夫低喝一声轻叱,缰绳微抖,马蹄缓步起落,马车徐徐驶离破败院落。
晌午暖风穿巷而过,轻轻撩起车窗垂落的青帘一角,微风拂动间,缓缓掠过后方门楣上斑驳残缺的“济世堂”三字。
一座废弃济世堂,内里却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
“隆隆隆,隆隆……”
车轮声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散在长街尽头。
贾檀昼才起身从腰间锦囊抽出纱布,抬手掩住口鼻,在脑后利落系紧。
随即解下手腕缠缚的细索,手腕轻轻一振,绳身如软鞭在空中掠出一道极淡的弧,转瞬便收势,若无其事重新绕回腕间。
仿佛方才的动作只是嫌绳勒得疼,随手整理一番罢了。
不多时,院外接连传来重物坠地的砰砰闷响,一声叠着一声,在死寂的庭院里回荡。
贾檀昼唇角勾起一抹淡嗤。
沈宁懿倒是看得起她,特意给她“留”下这么多练手的人。
她步履轻快走过去合上院门,转身时视线停在那张被石子压住的薄纸上。
也仅停留了片刻,便径直回身行至主屋那扇紧闭的门前。
门内传来一声低哑问询:“昼儿?”
贾檀昼原本冷硬的声线,软了几分:“阿姐,我没事。”
话音未落,她便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破旧,却收拾得干净齐整。
床榻铺着干草,一名身形羸弱、眉眼温婉的女子半倚在破旧床头。
贾檀昼见状忙摘下帷帽,又解下方才系好的面纱。
右侧额角一道狰狞伤疤显露出来,擦过眼尾,一路延伸至颧骨。
纵使伤痕可怖,仍能看出她与床上女子有着七八分相似的容貌。
“阿姐,莫要自己撑着,有事唤我,我来扶你。”
“我如今这手还能动,长久不动,怕是要僵到瘫了。”
贾檀昼垂眸思索片刻,终究退让:“好吧。”
贾檀杳被她这副模样逗得浅浅一笑:“好了,把东西拿进来吧。”
床沿边的女人故意侧过身,背对着贾檀杳,小声嘟囔:“不去。”
倚靠床头的女人并没听清自己妹妹的呢喃,只当妹妹没有领会她的用意,轻声解释:“沈家忠君,却更心系百姓。沈宁懿这个人,会是我们可以依靠的帮手。”
背对着姐姐的贾檀昼闻言,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腕间细绳轻轻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