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外来的异乡人

正午的日头毒辣得像是在下火，将青石镇那纵横交错的青石板路晒得发烫。

还没等真正踏入城门，一股混合着牲畜粪便、廉价香料和浓重汗臭味的热浪便如实质般扑面而来，熏得人几乎喘不过气。灵翊警惕地拉低了头上的斗笠，顺手扯过一块散发着霉味的破旧麻布，严严实实地披在雷恩肩上，试图遮住他那身在这个世界显得过于惹眼的银色作战服。

“记住，少说话，别盯着人看，更别用那种‘我在分析你’的眼神看人。”灵翊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雷恩不悦地皱了皱眉，试图整理一下那件粗糙的麻布：“根据我的扫描，这个聚居地的卫生指数极低，而且空气中弥漫着大量有害的……”

“闭嘴。”灵翊眼疾手快，狠狠掐了他腰间的软肉一把，咬牙切齿地低语，“在这里，‘扫描’叫‘邪术’，会被直接绑在柱子上烧死的。”

两人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涌入城门。青石镇比灵翊想象中还要繁华，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车马声此起彼伏。然而，在这表面的繁华之下，却暗流涌动。街角缩着的乞丐眼神阴鸷，透着不属于弱者的狠厉；巡逻的卫兵虽然甲胄不全，但手按刀柄的动作却杀气腾腾。

就在他们路过一个卖铁器的摊位时，意外发生了。

雷恩那件银甲虽然被麻布遮盖，但在路过一个卖磁石的摊位时，衣服上残存的能量回路似乎受到了某种磁场的干扰，竟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电流短路的“滋啦”声。紧接着，衣领处不受控制地闪过一道幽蓝的微光。

“什么人！”

一声暴喝骤然炸响。两名身穿青石镇卫队制服的壮汉立刻如猎豹般围了上来，手死死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如狼般盯着雷恩。

“看你这身行头，不像本地人，也不像路过的商队。”领头的卫兵眯起眼睛，目光落在雷恩那过于整洁的面容和奇怪的衣料上，厉声喝道，“把布掀开！若是流寇探子，格杀勿论！”

周围的人群瞬间如潮水般散开，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真空地带。

雷恩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在他的逻辑里，面对低等文明的挑衅，最优解是瞬间制服对方并夺取控制权。他的手指微微蜷缩，那是发动高频脉冲攻击的前兆。

灵翊心中猛地一惊，一把按住雷恩的手，抢先一步挡在他身前，脸上瞬间堆起市侩而谄媚的笑容。

“哎哟，官爷，您这是干什么呀？”灵翊一边娇声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将几枚铜板塞进卫兵的手心，顺势压下了他的刀，“这是我远房表弟，刚从山里出来的，脑子……不太灵光。这衣服是他家祖传的‘宝衣’，说是能辟邪，见不得光，一见光就闪，晦气得很！”

卫兵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铜板，脸色稍缓，但依旧狐疑地盯着雷恩：“脑子不灵光？我看他眼神利索得很。”

“是是是，平时看着挺机灵，就是见了生人犯傻。”灵翊转头狠狠瞪了雷恩一眼，压低声音道，“快，叫‘表哥’！然后装傻！”

雷恩彻底愣住了。让他，一个星际联邦的高级执行官，对着两个手持冷兵器的原始人装傻？这简直比让他徒手修复飞船引擎还要荒谬。

“快点！”灵翊在背后又狠狠掐了他一把。

雷恩身体一僵，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最终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甚至可以说是狰狞的笑容，脖子一歪，舌头伸出来半截：“表……表……嘿嘿……傻……”

卫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傻笑”弄得一愣，随即嫌恶地后退了一步。

“行了行了，看着就倒胃口。赶紧滚，别在城里惹事！”卫兵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好嘞，谢谢官爷，谢谢官爷！”灵翊点头哈腰，拽着雷恩就要走。

“慢着。”

就在这时，一个慵懒而娇媚的声音从旁边的茶楼上传来。

两人脚步一顿。雷恩抬起头，只见二楼的栏杆旁，坐着一个身穿紫衣的女子。她正摇着团扇，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们——准确地说，是打量着雷恩那被麻布掩盖的轮廓。

“这傻子虽然看着呆，但这身‘宝衣’的质地，倒是从未见过。”紫衣女子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两位远道而来，不如今晚去‘醉仙楼’坐坐？姐姐我对稀奇古怪的东西，最感兴趣了。”

灵翊心头一紧，脊背瞬间渗出冷汗。这青石镇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她拉着雷恩快步穿过人群，直到拐进一条无人的阴暗小巷，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你刚才想干什么？攻击他们？”灵翊转过身，气急败坏地戳着雷恩的胸口，“如果动手，半个镇子的卫兵都会围过来！”

雷恩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麻布，神色有些复杂：“我只是在进行威胁评估。而且……那个女人的扫描方式……”

“别扫描了！”灵翊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锅灰，不由分说地往雷恩脸上抹去，“听着，从现在开始，你不是什么执行官，也不是什么贵族。你就是个逃难来的哑巴孤儿，我是你姐。懂了吗？”

雷恩感受着脸上油腻腻的锅灰，看着灵翊那双因为紧张而发亮的眼睛，最终无奈地点了点头。

“哑巴……孤儿。”他生涩地重复着这两个词，眼神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迷茫与新奇。

在这个混乱、肮脏、毫无逻辑的青石镇，他似乎正在学习一门比星际航行更复杂的课程——如何做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