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厨房里的余温还没有散尽，锅里炖煮的菜肴安静地冒着淡淡的热气。
姜乐濛靠在时夔怀里，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鼻尖萦绕着青年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混杂着饭菜淡淡的香气，和这间屋子数年来一成不变的味道重合在一起。
从前，这里只有师长与晚辈，是受托照料，是安稳的屋檐。现在，所有模糊压抑的情愫都摊开，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泾渭分明的状态。
时夔手臂轻轻环着他的腰，动作轻柔，不敢用力箍紧，像是捧着一件珍视许久，终于才得偿所愿的东西。他微微低头，下颌轻轻抵在姜乐濛的肩窝，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我以为，还要再等很久。”
姜乐濛的手掌搭在时夔的小臂上，指尖轻轻摩挲布料。他侧过头，脸颊蹭过时夔的颈侧，低声开口。
“我挣扎了很久，一直在劝自己，要守住那条界限。”
“我知道。”时夔轻声回应，“我一直都看得到。你刻意避开我的目光，吃饭的时候拉开距离，尽量不和我单独待在同一个房间。”
姜乐濛闭上眼。那些日子，他明明心里已经乱作一团，还要强行维持平静的表象。他害怕旁人窥探的目光，害怕旧事被翻出来议论，更害怕承认，自己对亲手照看长大的少年动了心。
“我顾虑太多。”姜乐濛缓缓说，“你是故人托付给我的孩子，我们一同生活这么多年。一旦这件事被别人知道，对你的名声，对我在学校的工作，都会掀起风波。”
时夔环在他腰上的手，轻轻收拢了一点。
“我明白风险。”时夔的语气很稳，“在校内，在外人面前，我们依旧维持原本的样子。在学校我是中文系新生，你是文学院的老师。回到这个家，我们才是我们。不会贸然泄露，不让你陷入被动。”
姜乐濛抬起头，看向他。灯光落在时夔的眼底，里面不再只有长久隐忍的安静，盛满了失而复得的温柔。
“你不觉得委屈吗。在外人面前，只能装作和我没有多余的牵扯。”
“只要回到这里，能这样陪着你，就不算委屈。”时夔微微弯了弯唇角，“我隐忍了四年，不在乎再多一些等待。”
锅里的汤汁轻轻咕嘟一声，提醒着他们晚饭还搁置在料理台上。
姜乐濛轻轻推了推时夔的胸膛，稍稍拉开一点距离。
“菜快要炖干了，先关火。”
时夔应声松开手，转身走到灶台，关掉炉火。他把砧板上切好的配菜下入锅中，继续完成晚餐。姜乐濛站在一旁，安静看着他的背影。
这么多年，他看着眼前的少年一点点长高，从当初那个攥紧书包带、沉默戒备的十四岁孩子，长成如今沉稳可靠的青年。
晚饭摆上桌，依旧是两副碗筷，和无数个过去的黄昏一样。只是餐桌之上，氛围全然不同。
两人安静吃饭，偶尔对视一眼，目光交汇的时候，会自然而然地停留几秒，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暖意。
吃完饭，时夔收拾碗筷去清洗。姜乐濛没有像从前那样回书房看论文，就靠在厨房门口，静静看着他。
水声哗哗流淌。
“之后上课，不要在学校刻意找我。”姜乐濛轻声叮嘱，“如果有课业上的问题，走正常的师生渠道，办公室问就好。”
“嗯，我知道。”时夔一边洗碗，一边应声，“公共场合我会把握分寸，不会给你惹麻烦。”
姜乐濛轻轻点头。他不是不信任时夔，只是多年的习惯，加上高校里严苛的舆论环境，不得不谨慎。
等碗碟全部擦拭干净，放进橱柜，时夔转身走向姜乐濛。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姜乐濛的眉眼。
“今晚要不要一起在客厅坐一会？”
“好。”
两人走到客厅，一同坐到宽大的沙发上。没有像方才那样紧密相拥，肩靠着肩，安静地靠着。窗外夜色浓郁，远处楼宇零星亮着灯火。
“还记得最刚来的那天晚上吗？”时夔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帮我吹头发。”
姜乐濛心头一动，那段记忆清晰地浮上来。客厅的吹风机嗡鸣，温热的风扬起少年的黑发，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少年的发根。那只是一次很普通的照顾，却成了时夔心动的起点。
“记得。”姜乐濛低声回答，“那时候你很安静，话很少。”
“那天我躺在次卧的床上，一整晚都没有睡着。”时夔侧过头看他，“我从未想过，会有人在意我头发会不会着凉，记得我的三餐，给我准备干净的被褥。”
姜乐濛转头看向他。
“我当初只是答应你母亲，好好照看你。”
“我知道。”时夔轻笑一声，“只是我贪心，不满足只做被你照顾的小孩。我想长大，想拥有可以站在你身边的资格，不再只能被动接受你的善意。”
姜乐濛伸出手，轻轻握住时夔放在膝盖上的手。青年的手掌宽大，骨节分明，掌心带着暖意。
“现在，你已经长大了。”
时夔反手，指尖扣住姜乐濛的手指，十指相扣。
“嗯，长大了。可以好好喜欢你。”
夜色慢慢流淌，落地灯柔和的光晕笼罩着沙发上的两个人。过往数年的孤单、隐忍、挣扎，都在这一刻慢慢沉淀下来。
这里还是当年那个两居室，是姜乐濛收留时夔的屋檐。
只是从今往后，这间屋子承载的，不再仅仅是受托的照拂。
姜乐濛微微靠向时夔的肩膀，安静地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心里长久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轻轻落地。
不用再逃避，不用再强行压抑。
他们会小心地守住这份藏在屋檐之下的爱意，在公开的世界保持距离，回到这个小小的家，好好相伴。
“有点晚了，准备洗漱休息吧。”姜乐濛轻声说。
“好。”时夔握紧他的手，“我等你。”
两人起身，客厅的灯光依旧静静亮着，见证属于他们，刚刚启程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