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柳芽又生

料峭的寒风还没有完全退去，寒假落幕，我们踏入初三下学期。

校园处处紧绷到了极点，走廊墙壁上的中考倒计时，数字已经缩到了几十天。每一个数字的跳动，都在提醒所有人，离分别越来越近。

重新回到三班教室，课桌依旧是原来的位置。我放下沉甸甸的书包坐下，没过多久，宋晚丹也走进来。

一整个寒假未曾相见，再见到的时候，能明显看见她眼底更深的倦意。冬日的重压没有因为春节消散，反而是变本加厉地压在她身上。

简单的对视，一句轻声的“开学了”，便算作久别重逢。

操场边那棵许愿柳，熬过凛冽寒冬，灰褐色的枝条上，悄悄冒出星星点点嫩黄的新芽。一点点细碎的绿意，重新缀满长长的柳条，随风轻轻晃荡。

和初二那个春天一模一样的景色，只是我们再也回不到那时的心境。

整个班级进入最后的冲刺模式。早读的读书声从清晨响彻校园，晚自习常常延长到很晚。试卷如雪片一般下发，模拟考几乎周周都有。

我和宋晚丹照旧是同桌。

依旧是年级第一与第二，依旧会互相交换错题本，讨论难题的解法。可经过一个寂静的寒假，我们之间的氛围又淡了几分。

在校的时候，周围永远挤满同学，到处都是耳朵。我们不敢有半分逾矩，所有私人情绪全部收敛，只剩下同学、竞争对手的外壳。

课间，大多时候我们各自埋着头刷题。偶尔抬眼，目光偶然相撞，也只是飞快错开。

我心底那份单向的喜欢，并没有被漫长的备考消耗殆尽。只是被我锁在最深处，不外露，不奢求回应。我唯一的盼望，依旧是中考结束之后的那个夏天，那个许诺过的大海。

三月的一次模考结束，难度很大，班里不少人成绩出现滑坡。

成绩出来，宋晚丹守住第一，我和她的分差又拉大了一些。

晚自习，教室里灯火通明，沙沙写字的声响连绵不绝。窗外夜色沉沉，初春的夜晚依旧很冷。

大半同学都在埋头刷题，只有少数人出去走廊透气。

宋晚丹停下笔，微微靠向椅背，长长呼出一口气。疲惫已经写满眉眼。

我犹豫许久，压低音量：“很累吗。”

“习惯了。”她声音压得很低，“家里把每一次模考都当作中考对待，一点波动都不允许。”

我看着她，心里发酸。所有人羡慕她耀眼的名次，羡慕她曾经学生会会长的光环，却没有人看见她被牢牢捆住的人生。

“再熬几十天。”我说。

她轻轻点头，目光无意识飘向窗外，望向操场柳树的方向。

“柳树又发芽了。”她轻声说道。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隔着玻璃窗，能够隐约看见那一片朦胧的新绿。

两年前，就是这棵树下，春风正好，我们并肩散步，定下要一起看海的约定。

时光兜兜转转，柳树又一次复苏，我们却被困在试卷和现实里面寸步难行。

“还记得那时候吗。”宋晚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那时候以为，夏天来得会很轻易。”

“记得。”我的心口轻轻发闷，“只是没有想到要等这么久。”

“等中考结束。”她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说服我，也像是在说服她自己，“等到考完，束缚就会少一点。”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垂眸看向桌面。

我不敢去深思未来。我不知道中考结束之后，她的父母会不会依旧安排密密麻麻的补习；不知道考完之后，我们会不会分到不同的高中；不知道许许多多横在我们之间的阻碍，是不是真的会随着中考铃声全部消失。

可那是我们仅剩的一点光，我只能抓住这点渺茫的希望。

没过多久，出去透气的同学陆续回到教室，我们立刻终止话题，重新低下头埋进习题。

日子飞速向前奔走。春日一天天变暖，柳树的嫩芽舒展成柔软的绿叶。课间偶尔我会独自走到柳树底下站一小会儿。柳条垂落，拂过肩头。

我会在心里默默许愿。

许愿中考顺利，许愿那个约定可以兑现，许愿那些压抑在课桌之下的心事，能拥有片刻可以光明正大安放的机会。

可现实之中，我和宋晚丹连好好说几句话的机会，都少之又少。

有一回放学，天色微暗，大部分同学已经离校。我收拾书包，无意间看见宋晚丹的指尖，因为长期握笔，磨出一层浅浅的薄茧。

许许多多细碎的心动，全部藏在这种无人留意的瞬间。

我喜欢她，这件事，只有我自己，还有我的日记本知道。

夜晚回到家中，笔尖落在纸页。

柳树又长出新的绿叶，春天又回来了。

倒计时一天天减少，所有人都在奔赴中考。

我们把所有的期待押在解放后的盛夏。

可我心里总隐隐不安，

害怕熬过千山万水之后，我们还是抵达不了那一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