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 祭余
冬至前七日,陟听烬出了趟远门。
天还没亮,他站在福宁殿偏殿的铜镜前换衣裳,一身素色深衣,腰系白麻带,是孝服。姬临阙靠在榻边看着他系带子,看了半晌,走过来,伸手将他系歪了的麻带拆开,重新打了一遍结。他的手指在陟听烬腰侧停了一瞬,隔着衣料按了按那道旧伤的位置。
“路上小心。”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窗外的晨风听了去,“陈守墨昨日已经出了城,往凉州去了。你父亲的事,祭文礼部已经拟好,朕看过了,写得不错。墓碑也重新立过,旧碑埋了,新碑上刻的是追赠后的官衔和谥号。”
陟听烬垂着眼听,等他说完,才轻轻应了一声。
“属下三日内回来。”
姬临阙没再说话,只是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掌心里。陟听烬低头看,是一枚小小的玉坠子,雕成方胜纹,中间穿了一根极细的墨色绦带,结口处打着同心结。玉质温润,像是被人贴身戴过许久,表面有一层细细的包浆。
“这是朕母妃留给朕的。”姬临阙的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戴着。凉州地界风大,坟前路远。”
陟听烬攥着那枚玉坠,指腹摩挲过方胜纹的每一个折角。他将绦带系在颈间,玉坠贴着胸口,凉了一瞬,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
他走出福宁殿的时候,天边刚翻出鱼肚白。宫道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霜,他踩上去,留下浅浅的脚印,又很快被晨风吹散。
凉州城外的官道两旁,枯草伏了一地。
陟听烬到的时候是第二日傍晚。他骑了一匹灰骢马,三日路程压成了两日半,只在驿站换了两次马,自己倒没怎么歇。凉州的风比京城烈得多,刮在脸上像细砂纸磨过,他裹紧了素色大氅,按着礼部给的方位找到了城西那片旧茔地。
茔地在一片矮丘的南坡上,向阳,背风。新旧两座石碑并排立着,旧的已经被放倒,半截埋进了土里,碑面上的字被风雨蚀得模糊不清。新碑是青石料,碑面打磨得平整,正中刻着“大启故兵部郎中陟公谨之之墓”,旁侧一行小字,写的是追赠官衔与谥号“直”。碑前摆了香案、烛台和几碟供果,是凉州地方官提前布置好的。
陟听烬在碑前站了很久。
风从坡顶灌下来,将他素色的大氅吹得猎猎翻卷,白麻带在腰间飘来荡去。他解下大氅,叠好放在一旁,只穿着那身单薄的深衣走到碑前,从袖中取出礼部拟的祭文,展开,就着暮色念了一遍。
祭文不长,念完之后他将纸折好,放进碑前的石炉里,用火折子点了。纸页卷曲、焦黑、化成灰,被风卷着飘向坡顶,散进昏茫的天色里。他望着那些灰烬出神,想起自己名字的由来。烬中还有字,还能读。他爹当年从火里抢出来的那些书,后来都散尽了,可“听烬”两个字留下来了,一直留到现在。
他跪下去,对着新碑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到冰冷的黄土时,他闭上眼,听见风声里夹着什么,像极遥远的、隔着十几年光阴传过来的声音。他爹那天早上出门前摸他头顶的手,那只手上有握剑磨出的厚茧,掌心干燥温热。
“爹,”他开口,声音低低的,被风削去了大半,“案子翻了。害你的人,官家已经拿了。陇西的事也快平了。你当年查到的那些粮账,如今都摊在御案上了。”
他顿了顿。
“陈守墨没害你。他也是被人利用了。他现在替朝廷去凉州安抚旧部,带着他徒弟。那孩子叫阿萤,挺机灵的,就是爱哭。”
他说完这些,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直起身,膝盖上沾了一层黄土。他拍了拍,站起来,将大氅重新披上。暮色已经将整片茔地笼进了深蓝里,新碑在暗色中泛着幽幽的青灰,碑面上的字被最后一缕天光照得微微发白。
他转身要走时,余光忽然捕捉到什么。坡顶的矮灌木丛后面,有一道极淡的、不像风吹草动的人影。那影子倏地矮了下去,匿进枯黄的灌丛里,可陟听烬已经看见了。
他没有立刻追。他站着没动,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搭在短匕的鞘口上。风从坡顶灌下来,将灌丛的枝梢吹得哗哗响,可那道人影消失的方向,风声里有另一种声音——极轻极细的、金属碰撞的叮当,像是有人蹲在灌丛后面,不小心碰到了腰间的物件。
陟听烬往前迈了一步。
灌丛后面没有动静了。
他又迈了一步,短匕已经无声出鞘半寸。就在这时,坡顶另一侧忽然传来马蹄声——不止一匹,是三四匹,从北面疾驰而来,蹄声沉闷急促,在冻硬的土路上敲出一串擂鼓似的响。马队在矮丘背面停住了,有人翻身下马,脚步声朝坡顶快速逼近。
陟听烬退了一步,背靠新碑,面朝坡顶。短匕完全出鞘,青白的刃尖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坡顶的灌丛被拨开了。来人穿着旧皮甲,腰间挂着弯刀,头戴一顶压得很低的毡帽。他身后跟着三个人,同样装束,只是腰间的弯刀刀柄上缠着不同颜色的布条。为首那人摘下毡帽,露出一张被北风皴得粗糙的脸,颌下蓄着短须,一双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有些异样。
“陟家的人?”那人开口,嗓音粗粝,带着陇西一带的土腔。他打量着陟听烬,目光在碑前那几碟还燃着余烬的祭品上扫了一圈,嘴角扯了一下,“来得倒巧。我们本来是想在坟前堵陈守墨的,没想到堵到了他前面那个——你叫什么来着?陟谨之的儿子?”
陟听烬没有答话。他的目光越过那人的肩头,看见坡下停着的那几匹马的马鞍旁,挂着几只鼓鼓囊囊的皮囊,形状像是刚从某个地方抢来的,皮囊的系带上还沾着新鲜的泥。
“陈守墨在哪?”那人又问,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烦。他抽出了腰间的弯刀,刀背在暮色里泛着幽青色的光,是淬过毒的,“朝廷派他来凉州安抚旧部——他手上带着降表的批文和粮草调拨的印信。那东西若落到别人手里,可就不值钱了。你明白我意思吧?”
陟听烬明白了。陇西的旧部里,有人不想降。或者说,有人想拿着降表去换更大的筹码。沈怀瑾倒了,可这条线上还有活着的、没被揪出来的人。他们拦不住陈守墨,便来堵他的前路。而他们出现在这里,说明他们知道陈守墨的行进路线,知道他的身份,甚至知道他会在今天经过凉州。
“陈守墨已经过去了。”陟听烬开口,声音平得不像在跟一个持刀的人说话,“你们堵错地方了。”
那人眯起眼,嘴角的短须抖了一下。“过去了?往哪去了?你告诉他绕道了?”
“我说他过去了。”陟听烬的短匕在手中转了一个半弧,刃尖朝下,换了个反手的握姿,“从这里往北,过了凉州卫城,沿着驿道再走两日就到。你们现在追,兴许还来得及。”
那人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咧嘴笑了。那笑粗野而带着几分狠厉,像被逼到角落的狼露出了牙。“你当我们傻?你是他什么人?你会好心告诉我们他在哪?”
他不再等陟听烬答话,弯刀一举,身后三个人同时抽出兵器,扇形散开,朝陟听烬围了上来。为首那人脚步最重,踩得枯草嘎吱作响,却偏偏走在最前面,像是笃定陟听烬不敢先动手。
陟听烬动了。
他先退半步,将后背贴紧新碑,短匕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极亮的弧线。第一个扑上来的人弯刀横劈,他侧身让过刀锋,短匕顺着对方的刀脊滑上去,刃尖在对方手腕上点了一下——不深,只划破了皮甲与手套之间的那道缝隙。那人吃痛松手,弯刀落在地上,被陟听烬一脚踢开。
第二个和第三个同时从两侧包抄。陟听烬矮身扫腿,绊倒左边那个,同时右手短匕向上斜挑,格开右边那人的弯刀。金属相击的铮鸣在空旷的坡地上传出去很远,惊起了远处枯树上栖着的一群寒鸦。
为首那人趁机从正面欺近,弯刀带着风声朝陟听烬面门劈下。陟听烬的头微微一偏,刀锋贴着他的鬓角擦过去,削断了他耳侧一绺碎发。他反手一匕刺向对方腰肋,那人退得极快,只被刃尖划破了皮甲的系带,胸口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袄。
“这小子手上有功夫!”为首那人喊了一声,退开两步,喘着粗气打量陟听烬。他的目光落在陟听烬右手腕上缠着的那层素白绷带上,眉头动了一下,忽然笑了。
“你手上带着伤。打不了多久。”
陟听烬没有否认。他的右手腕确实已经开始发酸了,新痂被方才那几次短兵相接震得隐隐发麻。他攥紧了短匕,指节泛白,将呼吸压得又浅又稳。
为首那人看出他撑不了多久,不再急着进攻,只让另外三个人轮番上前缠斗,消耗他的体力。陟听烬在碑前那片不大的空地上腾挪闪避,短匕的寒光在暮色里忽明忽灭,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灯。
他退到碑侧时,脚后跟碰到了方才叠放在地上的大氅。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件素色的、叠得方方正正的大氅,忽然想起什么。
大氅的内袋里,塞着姬临阙今早塞给他的那枚玉坠子。
他没有动那枚坠子。可就在他分神的这一瞬,为首那人的弯刀从斜方劈下来,他举匕去挡,刀匕相击,震得他虎口发麻。短匕几乎脱手,他咬牙攥住,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撞得向后踉跄,后背狠狠撞在碑面上,新碑被他这一撞微微晃了一下。
碑前的石炉翻倒了,里面烧尽的纸灰散了一地,被风卷起来,糊了他满襟。
为首那人见他露出了破绽,弯刀高举,朝他左肩劈下。陟听烬来不及完全避开,只侧了半寸,刀锋切入他左臂外侧,划开素色的衣料,皮肉翻卷,血珠沿着刀口滚出来,在暮色里黑红黑红的。
他闷哼了一声,短匕反手刺出,逼退了那人。可他左臂的伤让他的身法慢了一拍,剩下三个人又围了上来。
就在此时,坡底忽然传来一声弓弦震响。
一支箭从坡下暗处射来,不偏不倚,正中为首那人举刀的手腕。弯刀脱手飞出,钉进碑旁冻硬的土里,刀柄缠着的布条在风里飘了一飘。那人惨叫一声,捂住手腕往后退。紧接着第二支箭射来,钉在他脚前半步的土里,箭尾嗡嗡直颤。
坡下暗处,一个人影从马背后闪出来。身形瘦削,弓拉满月,第三支箭已经搭上了弦。
陈守墨。
他没有走。他带着阿萤绕道凉州卫城,却在途中发现了这支尾随的马队,察觉不对,便折返回来。他一个文官,竟拉得开三石硬弓,箭法还准得吓人。
为首那人见势不妙,忍着腕上的伤翻身上马,带着剩下三个人仓皇朝北逃去。马蹄声渐远,被夜风吞没,坡顶重归寂静。
陟听烬靠着新碑慢慢滑坐在地上。左臂的血已经染透了半边衣袖,在素色的衣料上洇开一大片暗红。他喘着气,将短匕插回鞘中,右手止不住地发抖。
陈守墨丢下弓跑上来,单膝跪在他面前,扯下自己的腰带替他扎住上臂止血。他的手法利落,像是练过的。扎完之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陟听烬脸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挤出来一句。
“你爹的碑,我该来磕头的。”
陟听烬偏过头,望了一眼身旁那块被撞歪了的新碑。碑面上“陟公谨之”四个字在暮色里微微泛着青白,和他颈间那枚玉坠的颜色一样。他的左臂疼得厉害,血还在渗,可他的嘴角忽然动了一下,极浅极浅地,在碑影里弯了一弯。
“你箭法不错。”他说。
陈守墨愣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将扎带的结又紧了紧,声音哑在风里。
“我当年跟你爹学过。兵部的人,总要会点防身的。”
坡底,阿萤抱着弓从马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浅褐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脸上又是灰又是汗,却咧着嘴笑了。他怀里还抱着一只从京城带来的包袱,鼓鼓囊囊的,里头装着陈守墨的旧折子和陟听烬给他的那枚腰牌。
夜风掠过矮丘,将碑前最后一缕纸灰吹散。新碑在星子底下立着,被撞歪了半寸,可碑上的字依旧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都刻得极深。
陟听烬靠着碑石,闭上眼。左臂的疼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可胸口那枚玉坠子贴着皮肤,温温的,像有人隔着千里之外伸了一只手,按在他心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