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合作者
周二下午两点,王一博推开茶室的木门。
肖战坐在窗边老位置。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高领毛衣,袖口挽到小臂,茶壶温在一旁,两只青瓷杯并排搁着,一只斟了茶,水汽袅袅,另一只空着。王一博坐下的瞬间,肖战提起茶壶,水流细而稳,落在空杯里,稳稳停在七分满的刻度。
王一博从外套内袋摸出一张折好的打印纸,推过去。是匿名举报登记表的截图,举报对象栏印着 “肖战” 两个字,事由一栏写着 “非法催眠干预,致患者记忆混乱,干扰案件侦查”。举报人署名处,是一团浓黑的墨迹,涂得很重,透了纸背。
肖战低头扫了一眼,指尖沿着纸边慢慢滑过去,停在涂改的位置。没说话。
“三年前,有人匿名举报你。” 王一博开口,“举报表是许照提交的,处理单林知远签的字。署名涂掉了,但涂改手法,和第四份报告里涂掉你名字的那处,完全一致。”
肖战把纸翻过来,看了眼背面,又翻回去放平。
“举报内容,是真的。”
王一博的指尖在杯沿上猛地顿了一下。
“第三次治疗,我确实读取了患者的深层记忆,提取了记忆碎片。严格来说,已经超出了临床治疗的范畴。” 肖战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当年要是正式立案,我的执业资格会被吊销。许照很清楚这一点。他写的每一个字,都踩在法律边界上。”
“但他压下去了。”
“对。” 肖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举报和处理单一起进了档案。日后有人查我,他就能说‘当年举报过,查无实据’。这把刀,在我头上悬了三年。”
王一博靠回椅背,看着对面的人。
百叶窗切进来的光落在米白色毛衣上,把肩线描得柔和又清晰。这个人背着这把刀坐了三年,每周二下午两点,守在这间茶室里,给一个每周都会忘掉他脸的人,倒七分满的茶。
“今天进更深一层。” 肖战放下杯子,抬眼看他,“上次你看到半个 X。这次,我带你撬屏蔽层的底。”
王一博点头。把手机调静音搁桌角,端起茶杯喝了最后一口。
“进去之后,你会看到两部分东西。” 肖战的手搁在桌面上,指尖离他的手大约两寸远,“一部分是凶手本来的记忆,一部分是许照后来植进去的。”
“分得清吗?”
“分不清。” 肖战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 屏蔽越深,他留下的痕迹越重。当年他布得急,底层封得并不严。你只管看,看完告诉我。”
王一博闭上眼。
这一次沉得比前两次都快。失重感一闪而过,黑暗散开,阁楼的轮廓浮了出来。
木梁横在头顶,北窗开着,窗外光秃秃的银杏枝桠刺向灰白色的天空。他站在画家身后的阴影里,视线越过肩膀,落在画布上。
是一张未完成的笑脸。铅笔线条停在嘴角,微笑只画了一半。
画家握着笔,手悬在半空,没落笔。
他在等。
门口有脚步声。
逆光走进来一个人,身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王一博能看清他挺直的肩线,平稳的步幅,还有垂在身侧的左手。
中指上,银戒泛着冷光。
这一次光线从侧面斜扫过来,戒指内侧的反光让开一道窄缝。
完整的 X。
不是残缺的半笔,是深深刻进去的、线条方硬的完整 X。字母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得像蚁穴,他用力眯眼 —— 三个字的轮廓。第一个字一道竖笔挺拔,第二个字结构繁复,第三个字,像 “业”,又像 “亚”。
没等他看清,画面动了。
那人走到画家身后,低头扫了一眼画布上的半成品。抬起左手,指尖轻轻点在嘴角那道未完成的线上。
王一博盯着那只手 —— 指尖按着画布,沿着微笑的弧度,轻轻描了一道。
像示范,像指令。
“这里,” 那人开口,声音比之前清楚,却依旧平板得没有起伏,“再往上一分。笑要稳,别抖。”
画家的手重新落回画布。笔尖沿着他描过的轨迹,慢慢划了一笔,稳了很多。
王一博的目光钉在那枚银戒上,钉在那个完整的 X 上,钉在 X 下面那行模糊的小字上。他想再凑近一点,可四周的黑暗开始往里涌,阁楼的轮廓像退潮一样往后撤。
画面猛地一转。
不是阁楼。
是一间白色的房间。窗户挂着浅灰色窗帘,光线很暗,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个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背对着他,肩线平直,头微微低着。穿浅色外套,王一博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和半侧下颌的轮廓。他手里转着什么东西,在膝盖上慢慢转,一圈,又一圈。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隔了很厚的墙:
“…… 你只需要告诉我他在哪里。剩下的,我来做。”
椅子上的人没动。手里的东西停了一瞬,又继续转。
“你知道他是谁。也知道他在做什么。你不说,不代表你能护住他。”
椅子上的人微微偏了偏头。
侧脸的轮廓更清晰了些。下颌线,鼻梁的弧度,微微抿紧的嘴角。
王一博屏住呼吸,想看清那张脸。
可那轮廓像浸在水里的照片,慢慢化开,变淡。
整个画面开始消融。
王一博猛地睁开眼。
茶室里还是下午的光。百叶窗的影子斜斜落在木地板上,陈皮茶香还飘在空气里。
面前的茶凉透了,水面纹丝不动。
肖战坐在对面,姿势和催眠前几乎没变。但王一博一眼就注意到 —— 他搁在桌面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着,指节泛着一点白。
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稳住没动。
“看到什么了?” 肖战问。声音很稳,可王一博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一点颤。
像是这个答案,他等了三年。
“阁楼。” 王一博缓了缓呼吸,“他又出现了。戒指内侧的 X,看清了,是完整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没来得及认。他用指尖在画布上描了微笑的线条,教画家怎么画。”
肖战没说话。
“然后画面跳了。” 王一博的声音慢了下来,“一间白房间,灰窗帘。有个人背对着我坐在窗边。有人在他身后说 —— 你只需要告诉我他在哪里,剩下的我来做。”
肖战的指尖,在桌沿轻轻收了一下。
“坐窗边的那个人,” 王一博盯着他的眼睛,“我看不清脸。但那个背影 ——”
他顿住了。
肖战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凉茶。茶汤里映着百叶窗的碎影,明暗交错。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那间白房间,”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我知道在哪。”
王一博看着他。
“三年前,我在那里做过最后一次治疗。就是那个匿名患者。” 肖战抬眼,目光很沉,“你说的那个背影,可能是我。”
茶室里静了几秒。
窗外的风卷着银杏枝桠,扫过百叶窗,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一声叹息。
王一博拿起手机,锁屏,在备忘录里敲下一行字:白房间。灰窗帘。第三人在场。
他站起来的时候,肖战还坐在原位。低头看着空茶杯,指尖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
“下周二见。” 王一博走到门口,没回头。
肖战没应声。
木门在身后合拢,吱呀一声,比平时短了些。
王一博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茶室的窗亮着暖黄的光,窗帘后面映着一个安静的人影,一动不动。
像一幅定格了三年的画。
他掏出手机,给 “下周二” 发消息:白房间,灰窗帘。背对我的人,可能是肖战。下周二见。
对面回得很快,只有两个字:小心。
王一博锁屏,揣回兜里。巷口的风比来时冷了不少,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快步往停车场走。
身后的茶室在暮色里越缩越小,那盏窗边的灯一直亮着,像一个没说完的句子,悬在三年的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