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7.裂

第七章 裂

合租的第一个月,肖战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王一博太安静了。那种安静和以前在老家不一样。在老家时两家人对门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王一博就算不说话,也有生活的声响——王妈妈喊他吃饭的声音、老房子地板轻微的吱呀声、隔壁街传来的叫卖声。可在北京这套八十平米的两居室里,王一博安静得像一滴水融进了一杯水。

他六点半起床,轻手轻脚洗漱,在厨房煮粥。电饭煲跳闸的“咔嗒”一声之后,是碗筷轻碰的细响。七点四十分左右,他会来敲肖战的房门,只敲两下,间隔不短不长。肖战应一声,他就去玄关换鞋。两个人一起出门时,王一博总是先按电梯,用手挡着门,让肖战先进去。地铁上人多,王一博习惯站在肖战斜后方,一只手拉住吊环,另一只手垂着,但在急刹时会极快地扶一下肖战的手肘。很轻,像条件反射。轻到肖战经常感觉不到,只觉得背后有个人,怎么挤都挤不到他。

到了公司,两个人进同一栋楼,挤同一部电梯,然后一个上十二楼,一个上十九楼。王一博会在电梯门打开前,用很低的声音说一句“晚上等你”。肖战回一句“好”,然后两个人被人流推向不同的方向。

肖战总觉得哪里不够。可又说不出。他后来才想明白,王一博在他身边是一种静默的守护,像空气,像水,像黄昏照进客厅的那束光。太自然了,自然到容易忽略。可一旦有一天不在,整间屋子都会变得难以忍受地空。他在公司里也交了新朋友,大家叫他“小肖”,爱跟他开玩笑。他是部门里的活跃分子,和谁都聊得来。但每当午餐时间,他都会下意识地等手机亮起来。王一博的消息总是准时:“老地方。”那是一家写字楼后面的川菜小馆,菜做得一般,胜在离得近。两个人相对而坐,有时候说很多话,有时候一句不说。肖战说他的新项目,王一博安静地听。王一博说他公司的事,肖战就夸张地“哇”一声,给他竖拇指。同事撞见过几次,后来就笑:“肖战,你和那个帅哥不会是一对吧?”肖战每次都是笑着回一句:“是兄弟。”语气轻快,表情坦然。

王一博在旁边听着,从不多说什么。只是有一次,回去的路上,他走在前面一点。肖战追上去勾住他脖子,笑着问:“怎么,生气了?”王一博说:“没有。”肖战就笑嘻嘻地说:“那就好。咱俩可不就是兄弟嘛。兄弟一生一起走,谁先脱单谁是狗。”话一说完,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对劲。他偷瞄了王一博一眼,发现王一博正看着他,目光很深,深得他心里咯噔一下。

“我开玩笑的。”肖战说。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王一博“嗯”了一声,说:“到了。”

肖战跟着他走进家门,换鞋的时候,发现王一博帮他把拖鞋摆得整整齐齐,鞋尖朝外。肖战穿着鞋,站在玄关发了好一会儿呆。

团建定在入冬前。

肖战的公司包了郊外一个温泉度假村两天一夜。周五下午出发,周六下午回来。允许带家属朋友。肖战拿到通知的第一时间就给王一博转了条消息:“周末团建,能带人。你跟我去呗。”

王一博那边过了好几分钟才回:“你们公司团建,我不太方便。”

肖战急了,直接打电话过去:“有什么不方便的?又没说不能带朋友。我都报上名了,你不去我多尴尬啊。”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王一博的声音才传过来:“你报了两个?”

“对。”肖战说,“我帮你报了。你人去就行。”

王一博沉默了一秒,说:“好。”

肖战挂了电话,对着手机屏幕咧开嘴笑。他其实也说不清自己高兴什么。就是觉得,这种场合如果王一博不在,他会没着没落的。像参加一场盛宴,但最想分享的人没来。

团建那天天气很好。大巴车上,肖战像个小学生春游一样兴奋,拉着王一博坐在倒数第二排。他指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杨树,说:“哎你看,那棵树的形状像不像只大象?”王一博配合地看一眼,说:“有点。”肖战就笑,笑完开始分零食。他买了一袋子话梅、薯片、果冻,全塞在王一博怀里,自己一会儿拿一样。王一博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堆得像座小山,脸上却一点不耐烦也没有。

度假村很大,有温泉池、KTV、烧烤区。肖战一到地方就疯了,拉着部门的男同事去打球。王一博留在房间收拾。肖战回来时,见王一博已经把他的衣服都挂好了,还在床头放了一杯热水。肖战心里一暖,嘴上却说:“你是我妈啊,这么会照顾人。”

王一博睨他一眼:“去洗澡,一身汗。”

晚上烧烤,肖战和几个男同事负责烤串,烟熏火燎的,弄得满头汗。王一博就站在旁边,递纸,递水,帮忙翻串。他不怎么说话,但手上从没停。有个女同事凑过来,半开玩笑地对肖战说:“战哥,你带来的朋友好贴心哦。长得也帅。有女朋友吗?”肖战正往羊肉串上撒孜然,闻言手一抖,差点把调料瓶扔火里。他干笑着说:“没没没,他、他忙,没空谈。”王一博听到这话,抬了抬眼,没吱声。

吃饭时大家围坐一桌,酒过三巡,话就多了起来。那个新来的实习生唐恬端着杯子站起来,走到肖战旁边,笑得甜甜的:“肖战前辈,我敬你一杯。谢谢你最近对我的照顾。”肖战忙不迭站起来,跟她碰了碰杯。唐恬又转向王一博,眼睛亮晶晶的:“王哥,我也敬你。虽然不在一个部门,但总听肖战前辈提起你。他说你是他最重要的人。”

全场安静了半秒。

肖战差点把嘴里的啤酒喷出来。王一博不动声色地端起杯子,和唐恬碰了碰,说:“谢谢。”然后仰头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稳,脸上什么情绪都看不出。肖战却注意到,他握着杯子的手指节泛了白。

散场后,肖战把王一博拉到度假村的湖边。湖很小,对岸的彩灯倒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肖战说:“唐恬就是个小姑娘,爱开玩笑,你别往心里去。”王一博说:“我没往心里去。”肖战却不知道怎么接。他总觉得王一博今晚有些不对劲,可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一博,你生气了吗?”肖战问。

王一博转头看着他,神色平静:“你希望我生气吗?”

肖战被这个反问噎住了。他愣愣地站着,王一博也不说话。风从湖面吹来,带着凉意。过了好一会儿,王一博才低声说:“回去吧,不早了。”

肖战跟在他身后,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心里乱糟糟的。

那天晚上他们住一个标间,两张单人床。肖战洗了澡躺在床上刷手机,刷着刷着就睡着了。夜里他迷迷糊糊醒来,发现王一博的那张床空着。他偏头一看,王一博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王一博穿着单薄的T恤,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有一点红色的光,忽明忽灭。

烟。

肖战从未见过王一博抽烟。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可那点火光映着王一博的侧脸,忽明忽暗,把他从来克制得滴水不漏的表情照得有些脆弱。肖战突然就清醒了。他没有出声,只是躺在黑暗里,看着王一博一个人站在窗边,把一支烟慢慢抽完。那支烟燃尽之后,王一博在窗前又站了很久。然后他轻轻拉上窗帘,回到床上躺下。肖战闭着眼,听见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很轻,轻得像怕惊扰夜色。可肖战听得清清楚楚。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慢慢攥住了,呼吸都变得艰难。他想,王一博是不是难过了。可他为什么难过?是因为唐恬那句话,还是因为自己那句“没没没,他忙,没空谈”?还是因为更早以前,自己无数次笑着跟别人说“我们是兄弟”?

肖战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梦里也是那点火光,明灭不定。

团建结束后的第一个周一,唐恬对肖战的追求正式开始。

她像是在团建里确定了什么似的,回到公司后便不再遮掩。早晨肖战的工位上会准时出现一杯热美式,附带一张手写便签:“肖战前辈加油!”中午会端着餐盘“碰巧”坐到他旁边,笑嘻嘻地说“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不错”。下班后她会在公司门口等着,问一句“肖战前辈今天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肖战开始还委婉拒绝,后来被搞得有些无奈。部门的同事都开始起哄:“小肖你从了吧!唐恬多好的妹子,你再犹豫可就跑了。”肖战只能苦笑。他发现唐恬这姑娘很聪明,热烈却不越界,每次被拒也毫不在意,第二天照样笑眯眯地出现。他有点招架不住。

更让他在意的是,王一博那边似乎也有些变化。那天中午吃饭,王一博破天荒没有约他。肖战等了一中午,手机没响。他忍不住发消息:“你吃了吗?”王一博回了一句:“吃了。你吃吧。”肖战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一扣,心里堵得慌。

下班时,他在电梯口堵住了王一博。王一博手里提着一份外卖,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肖战说:“你中午自己吃的?”王一博说:“跟同事。”肖战说:“那怎么不叫我?”王一博说:“你不是和唐恬吃了吗。”

肖战瞪大眼睛:“我什么时候和她吃了?她中午来找我,我就……”

他停住了。他突然意识到,唐恬中午端着餐盘坐到他旁边时,电梯门正好打开。王一博就站在电梯里。他看见了。他看见唐恬凑近他说话,看见肖战没有躲开,然后电梯门关上,王一博没有出来。肖战张了张嘴,胸口像压了块石头。他说:“你看到了。”王一博说:“挺好的。”

又是这句。挺好的。肖战的火“噌”地冒起来了。他抓住王一博的手腕,用力捏了一下:“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挺好的’?你就不能直说你在想什么吗?”

王一博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该想什么?你不是一直说,我们是兄弟。你有事,我该高兴才对。”

“你别他妈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肖战陡然提高声音,引得路过的同事纷纷侧目。他意识到这是在公司,强压下火气,把王一博拽到消防通道里,重重甩上门。他转过身,逼近一步,压着嗓子:“王一博,我告诉你,唐恬我不喜欢。我没和她吃饭。我中午一直在等你叫我。结果你他妈自己跑了。你还敢说‘挺好的’?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王一博靠在墙上,看着他,不躲不闪。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像在咬牙。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又低又沉:“肖战,我不是圣人。我不能看见别人坐在你旁边,还笑着过去打招呼。我不能听你对着所有人说‘我们是兄弟’,还装得若无其事。”

肖战愣住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脏“轰”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塌了。他看着王一博。王一博也看着他。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终于有克制不住的东西在翻涌。像冰面下的暗流,裹挟着长年累月的寒,要冲破那个他为自己画了十九年的牢。

“那你想怎么样?”肖战问,声音不自觉地软下去,“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你别总是这样,一个人扛。我看了难受。你知不知道。”

王一博别开脸。他的下颚线绷得极紧,喉结上下滚了滚。他说:“你不需要做什么。”他的声音哑了,“你只要继续做你想做的。继续笑,继续闹,继续当你的小太阳。我……我会好的。”

肖战的心像被人用刀子剜。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他呆呆地站着,看着王一博的侧脸,觉得这个人真的傻得让人生气。他怎么会好。他好了快二十年了,好了个屁。他只是在忍。他一直在忍。忍到今天,连一句“我不好”都说不出口。

“王一博。”肖战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在叫一个咒语,“你他妈就是全世界最大的笨蛋。”

王一博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极轻地笑了一声,像自嘲,又像终于承认。

“我知道。”他说。

那场争吵之后,两个人之间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冷战”。说冷战也不确切。他们还是住在一个屋檐下,每天一起出门,地铁上挨着站。但话少了。王一博不再主动说话,肖战也不再没话找话。两个人像最熟悉的陌生人,默契地守着一种脆弱的平静。

肖战开始频繁加班。他也不知道是真的忙,还是不想回家面对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唐恬依旧热情,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他工位旁。肖战有时会想,如果换作以前,他大概会跟王一博吐槽“这姑娘太能追了”。可现在他连消息都不知道该怎么发。他怕自己一开口,又把王一博往远处推。

三天后的一个晚上,肖战在公司改稿到凌晨。他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揉眼睛。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唐恬。她发了一条:“战哥,我在楼下。给你带了宵夜。”肖战皱了下眉,犹豫了一会儿,回了一句:“不用了,谢谢。早点回。”他拿起外套下楼。电梯到了底层,门一开,他就看见唐恬站在写字楼门口,提着一个纸袋,被夜风吹得缩着脖子。

肖战叹了口气,走过去:“你怎么还等在这儿?这么晚了不安全。”唐恬转过身,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怕你饿死。加了这么多天班,也没见你好好吃饭。我买了热粥和煎饺。”肖战看着她,心里生不出一丝欢喜。他发现自己甚至在烦躁。他不想从她手里接过任何东西。不是因为讨厌她,而是因为她站在这里,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那个人也曾这样,在深夜带着吃的,站在某个地方等他。只是每一次,他都觉得理所当然。

肖战没接那个纸袋。他很轻地说:“唐恬,对不起。”

唐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怎么突然说对不起?你又不欠我。”

“我欠你一个明白。”肖战说。他的眼神认真起来,声音很低但清楚,“我没有办法接受你。因为……我心里有个人。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就在那里的人。我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所以对不起,我不能。”

唐恬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说:“是王哥吧。”不是问句。

肖战没否认。

唐恬笑了,眼里有泪光,但嘴角还在往上弯:“我就知道。团建那次我就看出来了。他看你的眼神,和任何人都不一样。”她把手里的纸袋塞进肖战手里,“那这宵夜你带回家给他吃吧。他今晚也加班。我朋友在十九楼,说他还没走。”

肖战一怔。他抬头看向写字楼高层,十九楼的灯光还亮着几扇。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唐恬摆摆手:“快去吧。别让人等太久。”说完,她转身拦了辆出租车,消失在夜色里。

肖战站在风里,握着那个还温热的纸袋,忽然笑了。他低头看看袋子里的小米粥和煎饺,然后转身,朝写字楼跑了进去。电梯一层层往上跳。他的心跳得比电梯还快。他想,去他妈的慢慢想。他今晚就要上去。他要站在王一博面前,把那些绕了快二十年的话说出来。他不能再让那个人一个人了。

十九楼的走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肖战走到王一博公司门口,透过玻璃门,看见他坐在工位上,戴着一只耳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他看起来很累,眼下有淡淡的青。肖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

王一博抬头。看见是他,明显愣住。

肖战把纸袋放在他键盘上,说:“唐恬买的。让我带给你吃。”

王一博没动,只看着他。肖战也在看他。两个人隔着工位对视,头顶的灯光明晃晃地照着。肖战忽然就觉得鼻子发酸。他有很多话想说。可最后,他只是张开嘴,声音有些发颤:

“一博,我来了。”

王一博的睫毛很轻地颤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可肖战看见,他握着鼠标的手慢慢松开了。他站起来。那一刻,肖战终于无比清晰地明白了一件事。

他喜欢王一博。

从很久以前,早到他已经记不清的某个瞬间开始。

(第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