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我可不会骗小孩子的
太阳不知何时升了起来,从窗格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铺出一块晃动的光斑。
光斑慢慢从东边挪到西边,王一博就那样一眨不眨的看着它一点一点移动,默默在心里数着自己的呼吸声,数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鸟叫声,数着风吹动枯草发出的沙沙声……
他把所有能数的东西都数了一遍,可一整天的时间,对他来说太过漫长,也太过难熬。
他尝试着挪动了一下自己的腿,咬着牙撑着炕沿想换一个姿势,可一不小心牵扯到了腰背上的褥疮,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直接摔回到了被子里。
“呼……呼……呼……”
王一博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喘了好一会儿,等到后背那股子钝痛慢慢下去,才撑着双臂重新靠着墙坐好。
看着窗外渐渐没了光亮的天,心急火燎的王一博突然就想起了以前在将军府的日子。
有段时间,他特别喜欢骑马去城外打猎,常常一去就是一整天,日头不落不归家的那种。
母亲总是会一遍遍派人来寻他,催促他早点回去,莫要贪玩。
那个时候王一博不懂母亲在急什么,自己又不是不认路的小孩子,玩够了自然会知道回家,有什么好催的,又有什么好急的。
可今天,他好像懂了!
王一博的肚子在日头西斜的时候就开始咕噜咕噜的叫,他看了看手里的鸡蛋,攥了攥手指,却终究是没舍得吃。
脑海里不断浮现王一博离开时的场景,那人可是答应他的,会给他买药,会买面,还说晚上回来给自己做好吃的……
那些话,还有肖战说话时的神态举止,王一博都记得清清楚楚。
答应了的事,应该要做到才对,可万一……万一那只是推辞呢?只是敷衍自己的借口呢?
万一肖战不回来了呢?
当这些念头从心底冒出来的时候,就像一根根细小尖锐的针,不断的往王一博的胸口扎。
不致命,但也无法忽视!
于他而言,那个叫肖战的年轻人也不过是一个才相处不到一天的陌生人。
对方那么年轻,那么好,到哪里都可以过的很好,又何必非要待在这个破庄子里,照顾自己这个连如厕都需要人帮忙的残废!
一股从未有过的颓废愤怒从心底浮出来,王一博抬起手,用力捶打了几下自己的双腿。
如果自己的双腿没有废,会不会就不会过的这般失败!
王一博的眼眶开始发酸,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脸别到一边去,不让自己朝着门口张望。
窗外的光从橘红变成暗紫,从暗紫变成灰黑,院子里的枯草在风里沙沙作响,声音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刺耳。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被子角,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
“果然是骗人的!我就知道……”
王一博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打了个转,轻得连他自己都有些听不太清。
他咬着自己的嘴唇,把涌上来的那股子酸涩咽回去,却还是忍不住呢喃道: “我就知道他骗人……他不会回来……”
“嚓……嚓……嚓……”
就在王一博悲伤到了极致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在院子里响起。
王一博的身体猛地绷直,埋在被子里的脑袋一下子抬起来,脖子拉得老长,朝着门口的方向拼命张望。
“吱——”
房门被推开,夜风裹着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卷了进来。
“呼……终于到家了!”
肖战的声音带着一股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和疲惫,可那股子疲惫底下,又带着压不住的欢喜。
他买了很多东西,两条胳膊上各自挎着一个鼓囊囊的布袋,身后还背着一只沉甸甸的竹篓。
肖战快步走到桌子前,把大包小包全部搁好后,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转头去看炕上的王一博。
王一博还保持着方才那个拼命张望的姿势,脖子抻着,嘴唇微张,一双幽深的眸子里翻涌着来不及收回去的担心。
肖战对上那双眼睛,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咧开嘴傻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排大白牙:“小少爷,有没有想我呀?”
王一博看向风尘仆仆的肖战,视线上下打量了一遍: 脸上沾着灰,额头鬓角上满是汗,膝盖的位置上还有几块泥巴……
他张了张嘴,压了一整天的情绪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戳了一下,一股莫名的情绪突然不管不顾的涌了出来,把他不在意的伪装彻底冲垮。
“你……你怎么才回来!”
王一博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几度,嗓子虽然哑得厉害,可那语气里的委屈和急切却是清清楚楚的表露出来了。
“太阳下山了,天……天也黑了,你……你怎么才回来!”
肖战被这一嗓子吼得愣在了原地,嘴巴张了张,眨了好几下眼睛,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这小少爷为什么会发脾气。
他看了看王一博的脸,又看了看窗外已经黑透的天,一边朝火炕走过去,一边喃喃开口,“你咋了?是不是憋坏了?想要如厕?不怕不怕……我来帮你……”
肖战说话间,已经伸手掀开了被子,熟练的将王一博抱起来的同时,还顺手把对方的裤子扒了下来。
王一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一只手死死抓着裤腰,一只手还不忘抓住肖战的手腕,拼命阻止对方继续扒裤子的举动。
“你……你干嘛呢!我……我不如厕!不要……不要扒我的裤子……”
“嗯?不是想如厕吗?”肖战手上的动作顿住了,一脸茫然地看着王一博,在确认对方不是说谎后,这才把人放回到床上。
把被子重新给王一博盖好后,他上下打量了王一博两眼,忽然一拍脑门,又自顾自的有了决断:“哦,我知道了!是不是饿了?!”
他撂下一句话,也不等王一博回答,便转身快步走到桌边,从竹篓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兴冲冲地举着往炕前走。
“嘿嘿……你看,多好的猪五花啊!三斤才十五文,一斤比边关便宜了两文!”
“对了,我还买了一颗白菜,等会儿就给你做个猪肉炖白菜,再糊几个饼子……”
肖战说话间已经走到了灶台前,把油纸包打开,拿起刀,一边切肉一边和王一博聊天。
“我跟你说,我师父在边关是特别有名的大厨,他做菜可好吃了,我在他手底下干了那么多年,旁的没学会,几样拿手菜还是学到家了。”
“尤其是这个猪肉炖白菜,我做的特别好,你等会儿尝尝,保准你连碗底子都要添一遍……”
王一博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张了张嘴,有心想要说上几句,可听着肖战那轻松愉悦的分享,终究还是选择当一个倾听者。
“这里的粗面是五文钱一斤,比在边关时便宜一文,我买了五斤,够咱俩吃上一段日子了……”
肖战说话时,已经把切好的五花肉丢进了烧热的锅里,滋啦一声响,油花四溅,肉香混着猪油的焦香一下子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他一边拿着锅铲翻动肉片,一边回头看了王一博一眼,嘴角翘起,眉眼间是藏不住的喜色。
“我今天在集市逛了好久,发现这里的价钱都比边关便宜,原本还以为我带的钱撑不了太久呢……”
“这里还挺好的,没有边关那么乱,集上卖什么的都有,有好多东西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
“我去了药房,大夫年纪太大了,加上路上结冰了,他来不了,不过还是开了治褥疮的方子,药明早我就给你熬药……”
王一博靠着墙,一脸认真的听着肖战分享今日的所见所闻。
那些絮絮叨叨的话,就像一条温热的河,缓缓淌过这间安静了一整天的屋子,把他心里那些冷冰冰、硬邦邦的憋闷一点一点地冲散下去。
锅里煸出来的猪油越来越多,肖战弯腰把柴火撤了一根,便转身走到桌边,从竹篓里提出一个布袋,舀了两碗粗面倒进盆里,开始和面。
他一边往面里兑水一边搅,手上沾了厚厚一层面糊,嘴上还在说:“等会儿给你糊几个饼子,你以前吃过没有?”
“我跟你说,炖肉的时候糊的饼子最好吃了,底下焦脆焦脆的,蘸着肉汤吃,特别香……”
肖战把揉好的面团搁在案板上,又跑回灶台前看了看锅里的情况。
肉片已经煸得微微卷曲,边缘泛着金黄色,底下也煸出了好多油。
肖战拿了个陶罐过去,用木勺把多余的油盛进去,又把切好的白菜倒进锅里,翻炒了几下,添了两瓢水,盖上锅盖,便蹲在灶台前开始烧火。
氛围突然变得格外温馨,火光映在肖战脸上,将他的眉眼衬托的愈发柔和。
“你今天过的咋样啊?鸡蛋吃了没有?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害怕呀?”
突然听到肖战开口询问自己,王一博先是怔愣了一瞬,然后便喃喃自语道: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肖战正捏了一块面团,在掌心搓圆了压扁,要往锅边贴去。
突然听到这话,他手上贴饼子的动作一顿,“呲啦”一声,面团直接掉进了锅里,溅起来的热汤把肖战的手背烫了一块。
可他顾不上被烫的手背,而是抬起头看向王一博,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肖战突然就明白了王一博在他回来的时候,为什么会莫名发脾气。
肖战扯了扯嘴角,迎着王一博的视线,无比认真的开口道: “我说过会回来的,说到就会做到,我可不会骗小孩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