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日志
回到办公室,王一博没开顶灯。
外套搭在椅背上,只开了桌面那盏台灯。光晕圈成半个圆,刚好罩住键盘和显示器。他坐下,指尖在触控板上快速划动,切入协查系统的后台日志模块。
这个模块普通权限看不到,需要技术部授权。他用侧写师的专项权限临时开了口子,调出三年前微笑案协查记录的全量访问日志。
肖战那条协查登记的提交时间,是三年前九月十四日下午五点二十三分,提交账号:许照。
这是上次已经确认的。
但日志里还躺着另一条记录 —— 同一条协查信息,提交后的第二天上午九点零七分,被另一个账号查阅过。
访问类型:查阅。
不是编辑,不是修改,只是看了一眼。
访问账号的登记人:林知远。
王一博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
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秒。截图,保存,关掉后台,退出系统。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台灯的光晕出神。
林知远看过。
许照把肖战的名字填进系统的第二天,林知远就看到了。
他看到了。
可他什么都没做。
没有约谈,没有跟进,没有走后续流程。
那张空白的协查表,林知远也有一份责任。
第二天一早,王一博没直接回自己办公室。
他在市局大院里拐了个弯,往行政楼走。林知远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的时候,林知远正在擦桌子,见他进来,直起身,把抹布搁在桌角。
“坐。” 林知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绕到办公桌后坐下。
王一博没坐。站在桌前,点开手机里的访问日志截图,推到对方面前。
“三年前九月十五日,上午九点零七分,你查过肖战的协查记录。”
林知远低头扫了一眼截图,脸上没什么波澜。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搁在桌上,看着王一博,过了几秒才开口:“我查过。”
“为什么?”
“那天早上到办公室,许照跟我提了一句,说微笑案有人报警,提到了凶手的治疗记录。没说名字,只说是个心理治疗师。我进系统看了一眼,表已经填好了,下面全是空的。”
“你当时就没想过,为什么不走流程?”
林知远沉默了几秒。交叠的手从桌面上放下来,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
“想过。但许照跟我说,那条线索‘经核查无实质价值’,不需要跟进。他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像报一条普通的排查结论。”
“你信了。”
“我没有理由不信。” 林知远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桌角那杯凉茶上,“那时候案子悬了快两个月,专案组压力很大。一条被标记为无价值的线索,没人会在上面耗时间。”
办公室里静了一会儿。
走廊里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很轻。
王一博看着林知远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愧疚,也没有遮掩。只有一种很淡的、被岁月磨平了的疲倦。
“后来什么时候发现不对的?”
“两年后。” 林知远说,“陈远案结案,我翻三年前的旧档,看到了那张空白的协查表。当时想问问许照,可他已经调出专案组,去了心理评估中心,没了直接工作交集。打过一次电话,他没接,也没回。再后来,就没追了。”
“为什么没追?”
“因为我不知道,追下去会追到什么。” 林知远的声音低了一度,“一个心理顾问,半路截了一条线索,不上报,也不压死,就搁在那儿,像等着它自生自灭。我拿不准背后还有没有别的人,也拿不准追下去会牵出多少事。所以我也把它搁那儿了。”
王一博把手机收回来,锁屏。
站在桌前,看着林知远那张被时间磨得温和了许多的脸。
三年前,林知远在系统里看到了肖战的名字,看到了那张空白的表。他本可以往下追。
可他在那个节点,停住了。
“我后来调过肖战的报警原始记录。” 林知远忽然开口,声音平而稳,“他在电话里说了凶手的治疗记录,三次催眠,第三次读到了记忆碎片。内容我全看了。看完我就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但我没重启协查。”
“为什么?”
“许照已经把他的名字从流程里抹掉了。重启,就得重走一遍当年的流程,而那个流程里,许照还在。” 林知远抬眼看着他,“你懂吗 —— 我再报一次,他还会再压一次。而这一次,肖战可能就不只是被抹掉名字那么简单了。”
王一博的手指在裤缝上微微收紧。
林知远没再说什么,把椅背往后压了压,偏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光线落在他侧脸上,把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
“你现在查到哪一步了?” 他没回头。
“许照漏了身份证号。” 王一博说,“协查表上没填肖战的身份证号。这是我们的缺口。”
林知远看着他,慢慢点了下头。
他站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最底层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是三年前微笑案专案组的内部通讯录。” 他说,“许照当时的职务、直属上级、负责的具体环节,全在里面。这些现在系统里已经查不到了,专案组解散后内部资料全部归档,普通权限调不出来。”
王一博接过档案袋。
袋子很薄,拿在手里几乎没重量。
可他知道,里面的东西,很重。
“为什么给我?”
林知远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声音从窗边飘过来,有点散,却很定。
“因为你说得对。他漏了身份证号。当年他要是把号填全了,可能早就找到肖战,把事做干净了。但他没有。”
他偏过头,看了王一博一眼。
“漏了一步的局,就有缺口。有缺口,就能撬开。”
王一博把档案袋收进外套内袋,转身出门。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谢了。”
林知远没应声。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白的天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在风里微微晃,像一只在空中写着什么的手。
三年前没走完的棋,三年后,终于有人接着往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