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纪元8年，地日拉格朗日点】
【广播纪元8年，地日拉格朗日点】
几天前，智子的别墅在火焰中化为灰烬。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只剩一圈焦黑的废墟。目击者中有几个人声称在火势最猛的时候，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从火光中移动，然后凭空消失了——不是倒下，不是被烧毁，就是不见了。有人说是幻觉，有人说是智子的最后一招。官方调查结论是“机器人已被完全焚毁”。
但那具残骸确实被人从火场中拖了出来。就在目击者视线被浓烟遮挡的那几秒钟里，一台隐蔽的无人运输器切入现场，用了不到十秒就把残骸密封进容器，与此同时一场小规模定向爆破制造了“机器人被炸成碎片”的假象。真正的东西被连夜运回了星环城研究站。
惩衅站在实验室里，看着那具焦黑的金属骨架躺在无菌台面上。四肢蜷曲，面部外壳熔毁了一半，内部的电路裸露在外，像一具被烧焦的尸体。她看了很长时间，没有碰它。
那是智子。曾经站在她面前端茶倒水、微笑着说出“宇宙很大，生活更大”的那个女人，现在只是一堆烧变形的零件。
“能修吗？”她问。
技术负责人点了点头：“外壳可以重铸，运动系统可以重建，AI核心需要完全替换。”
“面容呢？改成我的。”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说可以。
修复花了三天。技术团队拆除了所有残留的三体标识和原装系统，把骨架重新打磨、镀层、装配，植入新的AI核心，然后根据惩衅的面部扫描数据重建了仿生皮肤和表情模块。最后一天晚上，那具机器人站在实验室中央，穿了一件白色套装，面容和惩衅一模一样，嘴角带着标准的微笑弧度。
“你去参加那个试验，”惩衅对它说，“你替我去。”
“明白。”机器人的声音平滑柔和，像从另一个自己嘴里发出来的。
掩体计划的模拟试验在地日拉格朗日点进行。一颗三亿吨当量的氢弹模拟太阳爆发，外壳裹着厚厚的恒星物质模拟层，八颗从不同小行星带推送来的石块按照行星轨道比例排列。模拟木星的那颗石块最大，长一百一十米，宽约七十米，表面被工程师用颜料画上了大红斑的纹路，远看像一只太空巨兽的眼睛。五十艘太空艇停在石块背阳面，模拟二十座太空城。全世界三十多亿人通过直播观看这场耗资巨大的宣传秀。
机器人惩衅站在最前排的一艘太空艇里，面色平静。它身后的真实操控者远在几万公里外的星环城办公室里。
模拟试验即将开始时，惩衅注意到外围停泊区多了一艘小艇正在靠近。她调出监控，放大画面——驾驶舱里坐着一个人，穿一件旧黑皮夹克，右臂袖管空荡荡地垂着。维德。他在监狱中表现良好提前获释，不知用什么渠道混进了试验场。
惩衅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是不屑的那种弧度。她没有让机器人回避，也没有叫安保。她就让机器人留在原处，看着那艘艇缓缓靠近、停泊、对接。
两艇舱门对接完成后，维德出现在对面。他瘦了很多，颧骨高耸，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金属：
“我恨你。”
机器人歪了歪头：“那你为什么来？”
维德没有回答。他在失重中单膝跪了下来——那个动作很吃力，他只有一只手可以支撑平衡。他低着头，空荡的右袖悬在身侧，像一面投降的旗。
“你曾经说过要让人类存续下去。我恨你，但那个目标我认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光速飞船能做到。把星环公司给我。我来造。”
办公室里的惩衅看着屏幕，冷笑了一声。她对着通信器说：“听起来不太诚恳。”
维德没有抬头：“我把命压在这件事上了。”
惩衅靠在椅背上：“我对你经营我的公司不感兴趣。”她的手指已经移向了通信关闭键——然后在半空中停住了。
“你说什么飞船？”
“光速飞船。”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五秒钟。惩衅的手指从关闭键上缩了回来，慢慢放回桌面。
“……有点意思。”她重新靠回椅背，“公司可以给你。但我有条件。”
维德抬起头。
“当这个项目被政府发现的那一天——不用猜，我知道到时候你一定会交出一切。你不能交。你要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唤醒我，让我决定一切。”
维德沉默了很久。他跪在失重里，单臂悬垂，盯着对面那张伪造出来的、和惩衅一模一样的脸。他说：“这意味着我可能会死。”
“你会死，”惩衅说，“但光速飞船的计划会留在我手里。”
维德看了很久。“我接受。”
惩衅关掉了通信器。她转身对AA说：“往维德的核心团队里安插五个人，打过思想钢印的。不要让他察觉。”
AA问：“他如果发现了呢？”
惩衅说：“他会试图用爱感化他们的。”
试验在几小时后开始。氢弹引爆，强光从模拟太阳的位置辐射开来，能量几乎全部以辐射形式放出，那颗模拟木星的石块朝向爆心的一面被迅速烧熔，岩石变成亮红色的岩浆，在真空中拖出长长的尾巴，像一颗被拉长的液态彗星。岩浆反射着核爆的余光，银光闪闪地向地球方向飘散。所有躲在石块背阳面的太空艇毫发无损。延时五秒的图像传回地球，全世界一片欢呼。
全世界的直播画面里，机器人惩衅站在最前排，面色平静，像一个完美无瑕的圣母。
两天后，托马斯·维德正式接管星环公司。
惩衅和AA进入冬眠。冬眠舱的透明盖缓缓合上之前，惩衅看着屏幕上维德签署接管文件的画面，嘴角弯了一下。她留下的五个卧底都是打过思想钢印的人，永远不会背叛她。而维德会像一条被拴住的狗，替她跑完那段最危险的路。
她闭上眼睛，冷浸液开始注入，意识逐渐模糊。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一丝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