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酒会散场的时候王一博站在酒店门口。风比他来的时候冷了不少，吹得他领带歪了一下，他抬手扶正了。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林薇发的："今晚过来吃饭吗？我做了汤。"
他打了"好"，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大概半小时到"，然后叫了车。
到林薇家楼下，他上楼前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把外套整理了一下，将领带结推正，然后把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表情收了收。打开门，就看到林薇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着，身上带着厨房里热气腾腾的味道。
"正好，汤刚关火。"她侧身让他进来。
他换了鞋走进去。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一盘清炒时蔬，一盘红烧排骨，还有一锅冒着白气的玉米排骨汤。林薇从厨房端了米饭出来放在他面前，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
"你今天去哪儿了？还打了领带。"她看了一眼他的着装。
"行业交流会，律协办的。"
"跟同事一起去的？"
"跟老周。"
她点了点头，低头喝了一口汤，然后微微眯了眯眼。"好喝，你尝尝。"
王一博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鲜甜，玉米的香味浸透了排骨的油润，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胃里暖融融的。他又夹了一块排骨吃了，肉质软烂，酱汁挂在骨头上亮晶晶的。
所有东西都很好。汤好，菜好，她对面的座位也好，灯光也好，一切都很正常。她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偶尔抬头冲他笑一下，问一句"好吃吗"，他点头说好吃。但他注意到她今晚吃饭的时候也没有看他太久，目光从他脸上掠过之后就落在了桌面的某处，像是在用同样的方式回避着什么。两个人都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各自对着各自那碗汤，温热的蒸汽升起来又散掉。
他低头吃着碗里的饭菜，一口一口的，咀嚼的动作规律平稳。但他的注意力像飘在半空中一样落不下来，舌头尝得出食物的味道，但那些味道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无法真正抵达他心底。
林薇伸手过来给他添汤的时候他看着她手腕上那条细细的银链子，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年他送给她的礼物。她戴着它戴了很多年了。以前他看到这条链子的时候心里会有一种安稳的妥帖感，像是看到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好好地待在属于它的位置上。但现在他看着那条链子，心里浮起来的念头是：她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转动那颗吊坠的？以前她吃饭或者想事情的时候喜欢用指尖捻着那颗小小的坠子转，今天她的手腕从汤碗上方经过的时候，那颗坠子安安静静地垂着，没有被碰过。
他闭了一下眼，把那个画面压下去。
"你是不是累了？"林薇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但语气不像以前那样带着关切的热度，更像是在走一个流程，问完了就等着他回答"没有"然后翻篇。
"没有，在想案子。"
"吃饭的时候别想案子了。"她笑着摇了摇头，又给他夹了一块玉米放在碗边。那个动作很熟悉，但她的指尖在放下玉米的时候没有碰到他的碗沿，像是刻意避免了一点点多余的接触。
他低头看着碗边那块玉米，玉米粒金黄金黄的。他拿起筷子把它夹起来咬了一口，甜汁在嘴里散开，但那个甜味没有落下去，在舌尖绕了一圈就散了。
他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他发现自己不敢看林薇的眼睛，因为她也在回避他的视线。两个人像在同一场戏里各自演着不同的剧本，台词是对的，走位是对的，但镜头没有对准同一个方向。她给他夹菜、给他盛汤、问他今天好不好，每一件事都符合"女朋友"这个角色的设定，但那些动作的底部是空的，像一栋被搬空了家具的房子，外面看还是完整的，走进去才发现回声大得吓人。
"薇薇。"他放下筷子。
"嗯？"她抬头看他，筷子还夹着一块排骨没放下。
"你今天——"他顿了一下，换了个方向，"你最近跟那个江医生有联系吗？"
她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瞬，然后把排骨放进了自己碗里，没有抬头："偶尔会聊两句，怎么了？"
"没什么。"
她没有追问，但她把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一个人在盘算着什么。过了几秒她咽下去了，抬眼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个问问题的弧度："你怎么老提他？"
"没有老提。"
"你提了两次了。"她用筷子点了点他的方向，"上一次吃饭你也问了。"
王一博看着她。暖黄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她的脸在那层光里显得柔和又清晰。他发现自己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醋意，更像是在确认另一件事——确认她也在朝某个方向移动，确认那条线不只是他一个人在松。
"我就是想知道你是不是——"他开口又停住了。
"是不是什么？"她歪了歪头，嘴角那点弧度还在，但眼睛里认真了。
"是不是有人让你觉得开心了。"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林薇的手指搭在筷子上面没有动，她看着他，目光没有闪躲。然后她低下头，拿勺子舀了一口汤喝了，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换一点思考的时间。
"……算是吧。"她说，声音不高不低的，"他跟我聊天的时候，我确实挺开心的。但也没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就是——"她抬眼看了看他，像是在确认他的表情，"就是感觉被人注意着的那种开心"
他看着她。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低着头在剥一块排骨上的肉，动作细致又耐心，跟之前每一次一样。但这个动作底下的含义已经变了——她坐在他对面，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着，嘴角挂着笑。这个画面在过去几年里重复了无数遍。
他觉得这一切才是对的。她坐在他对面，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着，嘴角挂着笑。这个画面在过去几年里重复了无数遍，他以为会一直这样重复下去。他也以为自己喜欢这样。但现在他开始怀疑，心里那个被压了太久的问题终于浮上来了：他到底是真的喜欢这样，还是因为"应该"喜欢这样？而林薇又真的喜欢这样吗？
他放下了筷子。
林薇抬头看他："吃饱了？"
"嗯。"他看着那碗还剩大半的米饭和碗边那块啃了一口的玉米，嘴唇动了动。
她站起来收碗，他跟着一起。两个人在厨房里并排站着洗盘子，水流哗哗地响着，她的肩膀偶尔在他抬手的时候碰到他的手臂，然后又分开。以前她碰到他的时候会停一下，今天她碰到了就像没碰到一样继续洗自己的碗。
洗完碗她靠在灶台边擦手，看了他一眼："你今晚要不要留下来？"她问这个话的时候语气跟问"明天天气怎么样"差不多，没有期待也没有紧张。
他看着站在暖黄灯光下的她，她问他留不留下来的时候目光是松弛的，像在问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不了，"他说，"明天早上有个庭。"
她点了点头，把擦手巾搭回架子上。"那你回去早点睡。
他走到玄关换鞋，系鞋带的时候她在旁边站着，没有像以前那样蹲下来帮他顺一下领子或者拍一下肩膀。她只是站着，手里还攥着那块擦手巾，看着他的背影。
他直起身来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也看着他，嘴角弯着一点弧度，那个弧度温和又清楚——像是告别前最后一道不用说出来就彼此明了的风景。
"走了。"他说。
"嗯。"她摆了摆手，手里的擦手巾跟着晃了一下，"路上小心。"
他推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他站在走廊里呼了口气，那口气在秋天的凉意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又散掉了。
他下了楼，叫车回家。
到家之后他换了拖鞋，灰色毛绒的左脚笑脸右脚苦脸。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走进客厅坐下来。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他拿起来，林薇发了一条："到家了说一声。"
他打了"到了"发过去，"你早点休息"。
后面肖战一直没联系过王一博，王一博也没有主动去联系他，但他会时不时打开跟肖战的聊天框，对话框停在那个"好"字上，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死水。王一博每次点进去看到那条消息的日期又退出来，没有新内容，也没有"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那个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像一个已经关了的门。
他发现自己会反复刷肖战的朋友圈。肖战没有屏蔽他，但也没有发什么。最新一条还是交流会那天的照片，一张模糊的宴会厅顶灯，配了一个酒杯的emoji。
王一博锁了屏，把手机扔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