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别再来找我了
第三天早上他出了门,去上班。进法院大门的时候他脚步比平时快一些,低着头穿过大厅,刷卡进电梯,走到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来翻开卷宗的时候他深呼吸了一次,拿起笔开始工作。上午开了个小会,中午跟老周在食堂吃了饭,下午写了两份判决草稿,一切看起来正常。
但他一整天没有看手机。
手机被他锁在办公桌抽屉里了,拉上抽屉的时候那声响很脆,咔哒一声。他不想看到肖战发来的任何消息,不想看到那个名字出现在屏幕上。
他想,他需要把所有跟肖战有关的东西从眼前剔除干净,才能把这颗乱糟糟的、不听使唤的心脏重新按回胸腔里。
到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他打开了抽屉看了一眼。
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都来自肖战。第一条是前天早上发的:"你今天忙不忙?"第二条是昨天下午的:"我今天路过法院门口了,看里面灯没亮,你不在?"第三条是昨天晚上发的:"你请假了?身体不舒服?"
三条消息,一条比一条短,第三条只有七个字加两个问号,语气小心翼翼地收着,跟他平时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判若两人。王一博看着那三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心跳又开始不听话地加速了。
他打了三个字"我没事",又删了。打了"最近忙",也删了。最后他一个字都没有回,把手机放回兜里。
他拎起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看见自己映在窗户玻璃上的脸——嘴唇抿着,眉头拧着,整个人从姿态到表情都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满了的弦。他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像,脚步顿了一拍,然后继续往前走。
下到一楼走出大门的时候,他看见法院门口那棵大榕树下站着一个人。
肖战站在树底下。穿着那件驼色大衣,围着条灰色的围巾,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在踢地上的落叶。他踢了一下,又踢了一下,树根旁边落了一小片被他聚拢起来的枯叶堆。路灯还没亮,天是那种将暗未暗的灰蓝色,他整个人陷在暮色里,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王一博站在台阶上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像是想到了什么,没有再往前,就站在原地隔着几步远看着他。
"你——"肖战开口说了一个字,又停住了。他抿了一下嘴唇,然后重新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一些,"你今天上班了?"
王一博站在台阶上没有走下来。"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
"多久?"
肖战低下头看了一下自己的鞋尖,然后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他平时那些明晃晃的笑容不太一样,嘴角的弧度弯得很浅"一个多小时吧。我来的时候看你办公室灯亮着,就在这儿站了一会儿。"
王一博没有接话。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树下的肖战。暮色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有些远,风从中间吹过去,他看着肖战站在树下仰头看他的样子,那张脸在灰蓝色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干净,眼眶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是这两天也没有睡好。
他站在台阶上没有走下去。他知道自己如果走下去,站到他面前,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所有这两天积攒起来的决心都会碎掉。他好不容易把自己关在屋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好不容易恢复成正常的样子回来上班,他不能再被拽进去。
"你先回去吧。"王一博说。
肖战愣了一下,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微微收了一点,但还在。"你今天——"
"我今天有事。"王一博打断了他,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硬一些,"你先回吧。"
肖战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暮色里安静地看了他好几秒,里面有什么东西慢慢动了一下,像是潮水退掉之后露出来的沙滩。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
"那你忙你的,我先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然后转过头继续走了。驼色大衣的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越走越远,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王一博还站在台阶上,看着肖战消失的那个方向,直到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圈一个接一个铺开,把空荡荡的人行道照得清清楚楚,树底下那堆落叶被风吹散了,三三两两地飘到了更远的地方去。
他回到家,进门换了鞋,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那杯威士忌还没倒掉,他看着那个杯子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来倒掉了,杯子冲洗干净扣在沥水架上。
再次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打开了肖战的对话框。那三条未读消息还在,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打了一行字:"我最近有点乱,你别来找我了。"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整个人的呼吸都不太稳当。他用手掌盖住脸,在掌心里呼出一口又长又热的气。那一行字还在他视线里残存着,黑字白底的,清楚地、无可挽回地躺在对话框里。
手机震了一下。他知道肖战回了,但他没有拿起来看。他坐在黑暗的客厅里,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都暗下去了,才终于伸出手把手机拿起来翻了个面。
肖战回了一个字:"好。"
没有表情,没有追问,没有"为什么"或者"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就一个"好"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干净得让人心口发疼。
王一博看着那个"好"字,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往后靠进沙发里。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视线模糊了也没有移开。
那个"好"字之后的整整一周,肖战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王一博没有在法院门口看见过那棵大榕树底下站着的驼色大衣,没有在朋友圈刷到任何一条凌晨的更新,手机上再没有新的消息提示弹出来。对话框安静地躺在列表里,最后一条消息就是那个"好"字,像一扇门关上的声音,干干净净的,没有回响。
他每天照常上班、开庭、看卷宗、写判决。日程填得满满的,忙起来的时候脑子里什么也装不下,只有开会走神的时候会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然后他就会把那根线头按回去,继续听老周讲话,继续在笔记本上写批注,继续把目光落回卷宗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日子看起来跟以前一模一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每天打开微信的次数比平时多了多少,知道他在午休的时候会盯着那个对话框发多久的呆,知道半夜醒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的无奈。
周五晚上他跟林薇约了吃饭。他开车去接她的时候她穿了一件新买的连衣裙,浅杏色的,领口有一圈细褶,衬得她整个人温柔又清秀。上车之后她系好安全带转过来看他,说了一句"你最近好像瘦了",他应了一声"没有吧"。
餐厅是她挑的,一家新开的西餐,灯光昏黄,桌上的烛台点了细细的蜡烛。她拿着菜单翻的时候他在对面坐着看她,翻菜单的手指纤细白皙,指甲剪得圆润整齐,跟以前任何一次吃饭时一样。但他注意到她翻菜单的速度比平时快,像在赶时间,又像只是不想让两个人之间的安静持续太久。
"你想吃什么?"林薇从菜单上方看着他。
"你点吧。"
"又我点。"她笑着摇了摇头,低头继续翻,"那我帮你点个牛排,七分熟,配那个蘑菇酱你上次说好吃。"
"好。"
她点完菜把菜单合上递给服务员,然后托着腮看他。烛光在她脸上轻轻晃着,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又温暖。她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弯着一点弧度,但那个弧度底下有一种微妙的停顿——她好像在等他说什么,但又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你这几天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没有就好。"她伸手过来,隔着桌面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那个触碰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又马上被风吹走。她收回去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多停了一瞬,然后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