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集弈局
城郊别院的雅集处处笙歌。
亭台临水,曲水绕着连片的花树,世家子弟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杯盏碰撞,谈笑风雅。香风漫在空气里,看上去一派太平盛景,底下却暗流涌动。
栖溟走在人群之中,浅紫衣袂拂过青石地面,唇角始终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逢人便颔首寒暄,谈吐风流,一派温文尔雅的世家嫡子模样。外人只能看见他从容的外表,看不出他体内本源持续衰败带来的隐痛。
烛火、日光,但凡稍烈一点的光线落在皮肤上,那股灼烧般的钝痛就会隐隐翻涌。溟雾被他死死锁在经脉之内,绝不泄露半分破绽。颈间共生宝石沉沉的灰冷贴着皮肉,那一缕暝丝如无形细线,自始至终牵系着身后不远处的柘泯。
柘泯没有跟得太近。
依照辅佐者的规矩,他立于人群阴影的边缘,不抢主家锋芒,不随意介入社交。玄色身影隐在廊柱的阴影之下,神色恭敬淡漠,看上去仅仅是随行护卫。可散开的暝丝早已无声铺满整座别院,万千细缕埋在花木、石缝、水汽之中,不动声色监控每一处术法波动。
他不干涉栖溟的行动,却把所有危机的预案全部铺好。
栖溟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很快就锁定目标——柳砚。
柳砚正被一群同辈簇拥,手里握着酒盏,高声谈笑,眉宇间满是骄矜。方才已经看见他几次若有似无朝自己这边投来嘲弄的一瞥,和从前宴会上的轻慢如出一辙。
一切都如栖溟预料,此人张扬,戒备心极低,一心只想在众人面前卖弄风头。
栖溟端起一盏酒,从容缓步上前。
“柳兄。”他笑意柔和,听不出半分芥蒂,仿佛过往那些嘲讽从未发生过,“久闻你术法又有精进,今日难得相会。”
柳砚见他主动过来,眼底掠过一丝戏谑,也不收敛,当着周遭数人的面,半是玩笑半是刻薄开口:“栖溟,你今日气色看着倒是尚可,怎么,又要靠着你的辅佐者吊着性命?若是哪天柘泯不在,不知你还能不能站在这里。”
周遭响起几声低低的哄笑。
这话十分刺耳。
栖溟面上笑意丝毫未垮,眼底一片冰寒,可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甚至还轻轻摇了摇酒杯,顺着对方的话淡淡一笑:“柳兄说笑了。”
他没有争辩,没有动怒,笑面虎的外壳滴水不漏。
站在远处阴影里的柘泯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暝丝微微震颤,一瞬便已经缠上柳砚周身,却又在将要伤及对方的刹那,硬生生收住。
契约允许他护栖溟不受伤害,却不允许他主动替栖溟了结口舌之辱。他只能旁观,把这份冒犯记下,把所有后手继续备好。
栖溟并不指望柘泯出手替自己出气。今日柳砚的挑衅,于他而言反而是一件好事。当众结下口头嫌隙,往后若是柳砚出事,所有人第一时间便会联想到这场争执,正好坐实私怨仇杀的假象。
他浅浅周旋几句,便从容抽身离开,不去过多纠缠。
接下来便是等待时机。
雅集活动流转,赋诗、观花、品酒,时间一点点流逝。栖溟耐心游走宾客之间,维持着社交,不动声色观察柳砚的动向,等待他落单的瞬间。
日光渐渐西斜,夕阳染红水面。
柳砚酒意上涌,嫌厅堂内喧闹,嫌旁人逢迎聒噪,便独自离席,想去别院后方僻静的竹林散心。那一片竹林偏僻,远离主宴的亭台,游人稀少,正是绝佳的动手之地。
栖溟捕捉到这个机会,心口微沉。
来了。
他借口透气,慢悠悠跟了上去,脚步闲散,看上去只是随意闲逛。
路过柘泯身侧的一刻,二人视线极快相撞一瞬。
没有语言,没有暗示。
栖溟清楚,柘泯看懂了他的意图。也清楚那些埋在四周的暝丝已经全部就位,一旦禁术反噬爆发,下一秒就会扑过来承接他的神魂损伤。
这份兜底,是枷锁,也是诱饵。
他不能输。
栖溟脚步不停,径直走入通往竹林的碎石小径。
柘泯站在原地,没有跟上。
玄色衣袍被晚风轻轻吹动,眼眸沉沉望向竹林幽深的入口。暝丝如流水一般悄无声息跟随着栖溟,不打扰术法运转,只静静悬在暗处,做好承接毁灭反噬的准备。他心底清楚,若是这一步失败,栖溟神魂会遭受毁灭性撕裂。而他,要接住那全部的毁灭。
竹林深处,竹叶簌簌作响。
落日余晖穿过层层竹叶,投下斑驳零碎的光斑。
柳砚正靠在一根粗竹边上,酒意醺然,正抬手揉着眉心。听见脚步声,他转头,看见走来的栖溟,不由得嗤笑一声。
“怎么?被我说得不服气,追到这里来了?”柳砚带着醉意,语气轻蔑,“怎么,你的那位柘泯,怎么没有跟着护着你?”
栖溟站在几步之外,紫蓝色衣摆被林间风拂动。脸上依旧挂着那层温润的笑,只是笑意再也没有抵达眼底。
“他在别处。”栖溟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今日找柳兄,不是为了争辩口舌。”
他袖中指尖,已经扣住了誊写禁术的残稿。颈间共生宝石剧烈的微微发烫,远在竹林之外的柘泯,感知已经绷紧到极致。
赌局,正式开锣。
栖溟抬眼,眼底所有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冷静。
“我是来借你的本源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