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冬柳尽枯

第四十三章 冬柳尽枯

北风一日比一日凛冽，深秋匆匆退场，寒冬席卷整座校园。

操场边那棵许愿柳，繁茂的绿叶早已落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光秃秃灰褐色的枝条，冷冷地垂在寒风里。再也没有春日柔软的新芽，也没有夏夜沙沙晃动的树荫，只剩下一副萧瑟的枝干，静静伫立在原地。

初三上学期的期末越来越近，中考倒计时的数字又往下跳了一大截。

教室里暖气开得不算足，不少同学手上裹着薄手套刷题，呼出的气息都带着淡淡的白雾。成堆的复习卷摞在课桌两侧，几乎要占去半张桌面。

我和宋晚丹依旧同桌。

日复一日，重复着刷题、订正、模考的循环。

课堂上互相探讨错题，交换整理好的知识点归纳，作为三班班长，偶尔还要对接班级琐碎事务。除此之外，我们之间几乎再无多余的交谈。

那份藏在我心底的喜欢，被厚重的试卷层层压住。不会表露，不会试探，只在一些无人留意的细碎瞬间悄悄涌动。

有时候晚自习，周围所有人都埋着头，教室里安静得只听见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我会趁低头翻书的间隙，悄悄侧过去看她几眼。

灯光落在她的侧脸，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她总是皱着一点眉头，全身心扑在题目上，眼底盛满挥散不去的疲惫。我知道她常常熬夜刷题，家里的要求一刻都不曾放松，每一次模考的分数，都会被拿出来反复分析。

我什么都做不了，没有办法替她分担分毫压力。

就连从前一颗橘子糖那样简单的关心，如今都不敢轻易递过去。一点点越界的举动，都有可能引来旁人的目光。

十二月下旬，一场降温过后，下起了细碎的冷雨。

雨水冰冷，打在玻璃窗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接连好几天都是阴沉的天色，人的情绪也跟着沉沉的。

又一次周测结束，成绩公布。宋晚丹依旧稳居年级第一，我紧随其后。分数差距不大，可无论我怎样拼命追赶，始终差了那么一小截。

放学之后，大部分同学匆匆离开教室。有一部分人留下来自主晚自修。

外面的雨还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宋晚丹写完手上的一套真题，合上笔，微微仰头靠在椅背上，轻轻闭了闭眼。眉宇之间满是倦意。

教室里剩下的人不多，但也算不上完全独处。

犹豫很久，我压着声音，很小声开口：“很累吗。”

她缓缓睁开眼，转头看向我。周遭的雨声掩盖住我们的对话。

“嗯。”她淡淡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家里希望我稳稳守住第一，不能有半点滑落。”

简简单单一句话，沉甸甸的。光鲜耀眼的名次背后，是无休止的紧绷。

“偶尔也可以稍微歇一会。”我说。

她轻轻摇头，目光落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

“初三没有多少可以休息的时间。”

话落，便是长久的沉默。

我想起春天柳树抽芽的时候，我们在晚风之下，认认真真许下看海的约定。那时柳枝柔软，晚风温热，我们以为熬过课业，就能够拥有属于我们的夏天。

现在寒冬已至，柳树叶子落得一干二净。那个约定被远远搁置在中考之后，像一个遥远缥缈的梦。

“还在想着海边吗。”宋晚丹忽然轻声问。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没有料到她会主动提起。

我垂眸看着桌面上凌乱的草稿纸，指尖攥紧了笔。

“会想。”我坦诚，“只是不知道能不能等到。”

“我也想。”她的声音很轻，被雨声揉碎，“只是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现实横亘在我们之间。补课、考试、家庭的管束，还有旁人的眼光。我们只能把所有期盼，全部押在中考结束的那个盛夏。

“再等等吧。”她说道。

再等等。

短短的三个字，是我们仅剩下的寄托。

没过多久，留在教室自习的同学陆续回来，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对话到此戛然而止，我们不约而同收回话题，重新埋首于习题之中。

那场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路过操场，我特意往许愿柳的方向望了一眼。经过雨水冲刷，枯枝更显萧条，看不到一点生机。

日子继续往前推进，期末考接踵而至。一张张试卷铺天盖地而来，所有人都在埋头苦读。

我们依旧是旁人眼中势均力敌的两个女孩，班长和曾经的学生会会长，稳定占据年级榜单的前两名。

没有人知道，在课桌之下，藏着一份不敢摊开的心事，还有一个被寒冬冻结，等待盛夏解封的约定。

夜晚回到家中，我翻开日记本。窗外寒风呼啸。

柳树的叶子已经全部落光。

我们只能等，等寒冬过去，等中考落幕。

我一边埋头追赶分数，一边偷偷盼着那个夏天。

可我心里，隐隐生出恐惧——

就算熬过中考，那个夏天真的来临，很多东西，会不会早就已经变了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