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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卖会

空气中的味道很复杂。很浓的陈旧的布料味儿,夹杂着些令沈清裴有些生理不适的血腥味和土腥气,熏得他脑袋有些晕晕的。他有时候有些怨恨自己竟然拥有嗅觉。那些味道冲得他有些急躁,他摩挲着面具上的纹路。

无意中的一瞥,他注意到身后一个戴着黑色墨镜、几乎穿得一身黑的男人。那人的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全场,像在计算每个人的利用价值。他对这样的人总是提不起好感的,虽然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人。他又把自己往阴影里隐了隐,似乎想要避开后面那个人看过来的目光——他不适应被那样的目光打量,像在用小刀把他身上的皮肉一块块割下来,放在秤上明码标价。

当那件据说是滇王宫里出来的青铜药熏炉被端上来时,那人的站姿没有多大变化,但肌肉微微绷紧了。他知道那个男人需要这个,但他沈清裴可没有成人之美的癖好。他自信,以那人的穿着,比财力是比不过他的。哪可能是骨子里的卑劣,他看着那个人开口准备竞价压死最后一个对手时,他举起了牌子,报了一个让角落里那个男人吃不消的数字。他看了一眼那人像吃了苍蝇屎一样的表情,觉得好玩极了。这样的戏剧,他总是愿意看一看的。他听见后面那人啧了一声。

巧了,他沈清裴就愿意做让人不爽的事。

后面那人没再加价。

变故发生在下一秒。几个等不及的亡命徒直接掀了桌子扑向展台,场面瞬间炸开。惨叫、怒骂、枪声、东西砸碎的脆响混作一团,有些刺耳。他讨厌这种不守规矩的人,虽然他自己就是。

黑瞎子啧了一声,侧身避过一把挥来的砍刀,顺手卸了对方胳膊关节,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

他一开始只是把这个人当他的玩具,但看他这身手,他觉得有点意思。所以他决定帮一下他的玩具——至少不让他的玩具这么快就死了,不然他玩什么。他平静如水的生活总需要有那么几颗石子儿,溅起一些水花的。他抬手抓住一个挥刀过来的人的胳膊,另一只手抓住对方的胳膊,后撤左脚,转腰顶胯,一个漂亮的过肩摔。还是那么完美,他心里臭屁地想。这些杂鱼还不至于把他逼到自乱阵脚的地步。

混乱中,两人不知不觉被逼到了同一个角落。一个抡着铁棍的家伙从背后砸向黑瞎子的空门,那个有趣的玩具刚拧断面前人的脖子,来不及回防。沈清裴能清晰地看到这人墨镜下的眼睛闭上了。

只听一声闷响,接着是骨头碎裂的脆声。他看到那人有些错愕地回头。他明白他想的是什么——无非就是“这绅士为什么身手这么好”之类的,他都听腻了的话。沈清裴用一记角度刁钻的手刀精准地劈碎了偷袭者的腕骨,铁棍哐当落地。

两人背对背站着,不过一瞬。

“谢了。”那人语气里的玩世不恭没变,甚至带了点笑意。

“不客气。”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稳,但是他知道他现在有多兴奋——是见到猎物的兴奋。但是他隐藏得很好,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那人明显也没听出他语气有什么不对。

合格的猎物,沈清裴想。

那药熏炉早不知被哪个神偷趁乱摸走了。他看到那人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慢悠悠踱到他面前。沈清裴正在整理微皱的袖口,发现自己手背上有一道被飞溅碎木划出的血痕,几颗血珠渗了出来。

他瞳孔狠狠一缩。

他看到那人的脚步顿了一下。沈清裴明白自己完了——以他敏锐的观察力早就发现了这人眼睛有问题,他的血是很特殊的,对这人的眼睛多少会有点作用。但现在很不巧,他身上有伤,以这人的身手,他现在真的不确定到底谁才是那个猎物。他听到这人的呼吸变得急切了——那光只有一瞬,但这人已经像溺水的人看见了浮木,拼了命地想抓住。

沈清裴感觉自己全身的血都快凉透了。他明白,他如果落到这个人手上,大概只能落个被分食殆尽的下场——所有人都是这样,他身边的所有人在意识到他血的特殊的时候,无一不是这样。

他看见那人咧嘴一笑。这个笑容让他非常烦躁,他迫切地想要将这个笑容揉碎,至少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他看见那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过来,墨镜后的目光却像发现了绝世珍宝的探险家,贪婪又谨慎地锁住自己手背上那几颗鲜红的血珠。

“赔罪礼,刚才谢了。”他听到他这么说,那玩世不恭的调笑底下,是几乎要压抑不住的、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你这血……够劲儿啊。我这对半废的眼睛,刚才可是结结实实‘亮’了一瞬。你说,这续命的光,蹭我点儿,不过分吧?”

沈清裴的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他内里极厌烦这种浪荡轻佻的贴近,这人给他第一印象就是个毫无边界感、举止粗俗的无礼之徒。可那话语里没有轻浮,只有一种极致的、近乎癫狂的兴奋,偏偏又浸透了成年人的贪婪与算计——这个臭不要脸的狗东西正无比享受地将这场冒犯进行到底。这认知让沈清裴有些头疼,他明白自己招惹上了一个疯子,而且是跟他骨子里差不多的、疯到底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