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模考浪潮

初三的日子，是被一场接一场模考拼接起来的。

教室后墙的中考倒计时数字一天天缩减，空气中永远漂浮着试卷油墨的气息。周测、月考、模拟大考轮番压过来，几乎不给人喘息的空隙。所有人都被推着向前奔跑，睡眠被压缩，课间的闲聊越来越少，大多时候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我和宋晚丹依旧是同桌。

学生会的工作已经彻底和她无关，卸下那一重身份，并没有让她变得轻松。家庭施加在她身上的期待，全部转移到中考这一件事上。

每一次模考的排名，都会被反复掂量。

年级榜单贴在走廊，每一回放榜，都会围上不少人。宋晚丹大多稳居第一，偶尔发挥浮动，也不会掉出前三。而我稳定徘徊在第二名，隔着不大的分数差距，跟在她身后。

我们常常被拿在一起比较。

“元林溪又差宋晚丹几分。”

“就差一点点，下次说不定就能超过。”

这类话语时不时飘进耳朵。我早已习惯，不再像初二时那样心绪大乱，只是默默收好情绪，低头继续刷题。

很多时候，我们就在同一张课桌之上，各自埋首。错题本互相传递，遇到卡壳的难题，会低声交流几句解题思路。交流仅限于学习，说完便各自收回目光，不会延伸半分私人的心事。

初二那些流言随着时间淡去，老师也不再特意找我们谈话。可我们之间，已经形成了一道无形的边界。

不再有橘子糖，不再有傍晚留校等候，更不会再有操场散步的时光。就连课间，也很少主动搭话。

只有在极少数四下无人的瞬间，才会流露出一点藏好的情绪。

十一月的一次大型区模考结束，难度远超往常。整张卷子下来，不少人考完之后垂头丧气。

成绩出来那天，降温，窗外刮着冷冽的北风。

榜单张贴出来，宋晚丹依旧第一，我的分数和她的差距，被拉大了十几分。

回到座位，我把试卷摊开，一道一道翻看错题，心里压着沉沉的挫败。不是不甘心名次落后，而是我清楚地看见，我们之间不只是试卷上的分数差距。

宋晚丹坐下来，扫过我的试卷，沉默许久。

等到周围同学大多出去走廊，教室里剩下寥寥几个人，她才侧过头，音量压得很低。

“这次卷子偏难，很多人都失分严重。”

“我知道。”我指尖按着错题的位置，没有抬头。

“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她说。

我抬眼看向她。灯光落在她脸上，眉眼依旧清冷，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我能看见她眼下淡淡的青黑，想必她也熬了不少夜晚。

我很想问问她，会不会也觉得很累。很想和她说起那个被推到中考结束之后的海边约定。可话到嘴边，又全部咽了回去。

这里是教室，随处都是耳朵，我们连多说几句心里话的余地，都少得可怜。

我只是轻轻点头：“嗯。”

简短两个字，对话就此终止。

晚自习，整间教室安安静静，只有窗外北风呜呜掠过窗户。

我写习题写得手酸，中途抬眼，无意间转头，正好撞上宋晚丹望过来的目光。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慢了半拍。

没有旁人打趣，没有老师的目光，没有繁重的工作。就只是她看着我，眼神里面裹着许多无法说出口的东西，有疲惫，有顾虑，还有一丝微弱的、只有我能捕捉到的柔软。

仅仅一秒，她便迅速移开视线，重新落回自己的习题册。

我的心跳无端快了几分，连忙收回目光，假装演算题目，耳尖却悄悄发热。

那份单向的喜欢，并没有被初三繁重的课业磨掉。只是被我小心翼翼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不敢外露，不敢打扰，只能借着偶尔转瞬即逝的对视，悄悄盛放一瞬，再迅速收敛。

我清楚现实摆在眼前。中考迫在眉睫，她家里管束森严，我们连私下好好说说话都很难。那一场看海的约定，是黑暗备考日子里仅存的一点微光，却又飘渺得抓不住。

周末的时间被补课和试卷填满。偶尔刷到别人海边落日的短视频，我会停顿几秒。蔚蓝的海面，吹向远方的风，那是我们许诺过要一同抵达的地方。

可如今，连想象那样的画面，都带着沉甸甸的不确定。

一次放学，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大部分同学已经离校。我收拾书包，宋晚丹还在整理厚厚的复习资料。

我背起书包，走到教室门口，脚步下意识顿住。

我很想留下来，和她多说几句话。可理智提醒我，不能。再度独处，很容易招来不必要的闲话。

于是我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教学楼。

寒风吹在脸上，凉意刺骨。

走在回家路上，我翻开随身带着的日记本。路灯一闪一闪，我握着笔，在纸上慢慢写下。

模考一场接着一场，我们一个第一，一个第二。

所有人看见的，是势均力敌的对手。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藏着一份不敢言说的心意，把全部微弱的盼望，寄托在中考结束之后。

我不知道考完试的夏天，究竟能不能如约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