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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过渡

高中比初中大得多。

教学楼是红砖砌的,六层高,正中央嵌着一面巨大的钟,走时不准,每到整点会发出沉闷的响声,像老人咳嗽。操场是标准的四百米塑胶跑道,篮球场有四个,食堂有三层。肖战开学第一天就兴奋得不行,在教学楼里上上下下跑了个遍,最后得出结论:“这个学校最大的优点,就是比初中大。”

“一博,你有没有觉得很像那种电视剧里的学校?”肖战站在操场边,双手比了一个取景框,眯着眼睛看远处的教学楼,“就那种,主角在走廊里奔跑,慢镜头,风吹起校服下摆……”

王一博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说:“像。”

“那我以后就是这里的风云人物。”肖战转过身,冲他笑。九月初的阳光打在他脸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王一博想起初中他刚转到新班级时,肖战也是站在操场边说了类似的话。后来肖战果然成了全校最出名的人。

王一博当时想的是,他从来都不怀疑。

高中的第一个星期,肖战就混熟了全年级。他的性格天生适合社交,和谁都能聊上几句。篮球场上一站,招呼一声,就能组起一个队。不到半个月,他的名字已经出现在校园论坛的帖子里,标题从“新生五班那个男生长得好帅”发展到“肖战学长今天在食堂对我笑了一下”。

而王一博依旧安静。他的座位在七班靠窗最后一排,上课听讲,下课做题,像棵不会出声的植物。但“七班那个冷面学霸”的名号还是不胫而走。第一次月考,王一博考了年级第二。成绩单贴出来的那天,肖战比他还激动,在布告栏前跳起来,拽着王一博的胳膊摇了又摇:“你太厉害了!一博!年级第二!我以后可以吹牛说我兄弟是学神了!”

王一博看着肖战抓着自己的手,没抽开,只说:“你也不错。进步了三十名。”

肖战嘿嘿一笑:“那还不是你逼我学的。”

那是事实。初三那一年,王一博几乎每晚都陪肖战刷题到十一点。肖战做不出的题,王一博就一遍一遍地讲。有一回肖战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了,王一博没有叫醒他,给他披上外套,自己替他把剩下的错题集整理完。第二天肖战发现本子上全是王一博工整的笔迹,感动得差点在教室里哭出来。

升入高中后,这种“辅导”没有被分班切断。每个周末,肖战都背着书包去王一博家。两个人并肩坐在书桌前,一个看书,一个做题。偶尔肖战偷懒,趴在桌上用笔戳王一博的手背。王一博由着他戳,手里的笔不停,耳尖却一点点红起来。

分科是高一上学期结束的时候定的。

肖战想选文科,因为他喜欢表演,将来想考艺术院校。王一博当时没表态,过了几天,轻描淡写地告诉肖战:“我选理科。”

肖战正在小卖部门口吃烤肠,听到这句话,整个人愣了一下:“你理科是强,但你文科也不差啊。你以后不是想当演员吗?那不该选文科吗?”

王一博说:“理科一样能考表演系。很多学校不限选科。”

肖战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到理由。他低着头把烤肠吃完,竹签扔进垃圾桶,忽然说:“那我们就不能一个班了。”

他说得小声,像自言自语。王一博看了他一眼,说:“同一个学校。不远。”

肖战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王一博心里有数,肖战是失落了。他也失落。可有些距离是他必须守住的。自从那年春游以后,他越来越难在肖战身边控制住自己的眼神和心跳。他怕同班之后,那些藏着的东西会从眼底漏出来。他可以在走廊里望他,在操场上等他,在小卖部门口假装偶遇。但同班,真的太近了。

肖战不懂王一博这些曲曲折折的心思。他只知道,分科表交上去那天,王一博签了理科,他签了文科。两张表并排放在班长桌上,像一条分岔路口,从此一个在理科楼,一个在文科楼。

那天晚上两人一起回家,肖战破天荒没说话。他走在王一博前面,步子很快。王一博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肖战。”

肖战停下,没回头。

“我会考同一所大学。”王一博说。

肖战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他转过身,夜色里看不清表情,但王一博知道,他在笑。因为他的眼睛亮亮的,比路灯还亮。

“谁要跟你考同一所大学啊。”肖战嘴硬,可语调已经翘了起来,“你成绩那么好,去更好的学校不行吗?”

“不想去。”王一博说。

“为什么?”肖战追问。

王一博沉默了一会儿。夜风从巷子口吹来,带着秋天桂花的甜味。他说:“没有你,不习惯。”

肖战笑了,笑得露出八颗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就知道你离不开我。”他倒着走了两步,又转回来,伸手勾住王一博的脖子,把半个身子挂在他肩上,“走吧,回家。今天去你家写作业,我妈煮了桂花汤圆,分你一半。”

王一博由他挂着,没说话,嘴角却牵了起来。他想,他大概是这世上最矛盾的人。明明选了理科,想离他远一点,却又在分科表交上去的当晚,偷偷看了他交的那张。他想确认他签的是文科。因为如果是文科,那他们之间至少隔着一栋楼,他就有了足够的距离来安放那些无处可逃的贪心。

高中第一个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二月初,冷空气南下,整个城市一夜之间降了温。肖战还是老样子,要风度不要温度。校服里面只套了件薄薄的白色卫衣,领口开得大大的,在操场上跑完步,热气从衣领里往外蒸。王一博每次路过操场,都会把外套脱下来递给他。肖战总是摆手说“不冷不冷”,然后接过去套上,袖子长出一截,甩来甩去。

“你像小朋友穿大人衣服。”王一博说。

肖战把袖子甩到他身上:“你才小朋友!你全家都小朋友!”

王一博没躲,嘴角噙着笑。肖战看见他笑,就更来劲了,用袖子去勒他脖子。两个人在操场边闹成一团,路过的同学纷纷侧目。肖战闹够了,把脸埋进王一博那件黑色冲锋衣的领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博,你衣服上到底是什么味道?很好闻。”他问。

王一博说:“洗衣液。”

“不对,不是洗衣液。”肖战又闻了闻,“像雪松,又像书。说不上来。”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王一博,“你是不是偷偷喷香水了?”

王一博把衣服从他身上扒下来,重新穿回自己身上,说:“没有。”

“那怎么会那么好闻……”肖战嘟囔了一句,没再追问。他转身跑回球场,冲队友打了个响指,高喊:“再来一局!”王一博站在场边,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看他穿着半截短袖在风里跑。他想,肖战永远不会知道,他说的那种味道,是王一博妈妈买的樟木衣柜加上他长期放在衣服口袋里的一小截雪松木。那颗雪松木是小时候肖战在巷子里捡的,说能带来好运。王一博留到了现在。

十二月中旬,第一场雨来了。

冷雨。那种刺进骨头的湿冷,不大,但密得像一张无边的网。肖战那天忘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发愁。文科班下课早,理科班拖了堂。肖战等了十几分钟,肚子饿得咕咕叫,准备冲进雨里跑回去。刚迈出一步,手腕被人从后面拽住了。

“跑什么。”王一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他一手举着伞,一手把另一把递给他,“给你。”

肖战惊讶地接过伞:“你带了把?那你刚才怎么不早点出来,我差点淋成落汤鸡!”

王一博没解释。其实他一下课就往这边跑了,怕肖战等急了。只是七班的化学老师拖堂太狠,最后一道题讲完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他几乎是跑着穿过整个操场的,裤脚都湿了一截。

“走吧,回家。”王一博撑开伞,率先走进雨里。肖战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校道上。雨点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像密集的心跳。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得地上的水洼泛着细碎的光。

“一博,我想吃糖炒栗子。”肖战忽然说。

王一博偏头看他:“现在?”

“也不是现在,就最近。学校西边那条街是不是新开了一家?我上次看到招牌了,还没试过。”肖战咂了咂嘴,“这种天气窝在沙发里剥栗子,最幸福了。”

王一博说:“周末带你去。”

肖战笑了,露出脸颊上的小括号:“说好了啊。”

那个周末,王一博并没有带肖战去买栗子。因为那家店没有开门。肖战站在紧闭的卷帘门前,失望得脸都皱起来了:“不是吧,我馋了一个星期!”王一博说:“下次再来。”肖战只好悻悻地跟着他走了。

但肖战很快忘了这件事。因为接下来的那个星期五,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那天中午,肖战在食堂打饭的时候,一个高二的女生突然走到他面前。她长得很好看,长头发,白色羽绒服,怀里抱着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食堂里人很多,她却好像一点都不紧张,笑得落落大方。

“肖战,我喜欢你。这盒巧克力送给你。”

全场安静。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肖战手里的餐盘差点滑下去。他站在打饭窗口前,嘴巴微张,大脑空白了几秒,然后下意识地往周围看,像在找什么人。他找了一圈,没找到。

他忽然有点慌。那种慌很没道理,但他就是慌了。他看着面前女孩温柔的笑脸,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王一博在哪儿?

“我……”肖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周围的人开始起哄,有鼓掌的,有吹口哨的,食堂里炸开了锅。肖战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说:“谢谢……我,我考虑一下。”

女生满意地走了。肖战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全无胃口。他低头看着那盒巧克力,觉得它沉得像块石头。

第二天,肖战去找王一博。在学校天台,王一博靠在天台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罐可乐,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肖战靠在旁边的墙上,低着头,纠结了很久才开口:“一博,昨天中午……我被人表白了。”

王一博没说话。他握着可乐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铁皮微微凹进去,发出细不可闻的声响。

肖战继续说:“她叫苏妍,高二的,好像是舞蹈队的。她问我能不能跟她试试。”他顿了顿,抬头看向王一博,“我……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王一博沉默了好一会儿。天台风很大,吹得两人的校服猎猎作响。远处操场上有人奔跑,笑声隐约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你喜欢她吗?”王一博最终问。

肖战皱着眉,认真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想试试吗?”

肖战没回答。他走到王一博身边,也靠在栏杆上,抬头看天。天很蓝,云跑得飞快。他说:“我不知道。但她很漂亮,而且对我很好。我觉得……好像不应该拒绝。”

王一博仰头喝了一口可乐,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胸口那团闷痛。他说:“那就试试。”

肖战转头看着他:“你不反对?”

“我为什么要反对。”王一博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极淡,像天边随时会散的云,“你开心就好。”

肖战看了他很久,像在分辨他话里的真假。最后他叹了口气,说:“一博,你这个人……好像从来不会为任何事情激动。连我谈恋爱你都这么冷静。”

王一博没说话。他想,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有多想激动。可我不能。如果我说“不要”,你会听吗?如果我说“我不喜欢”,你会知道为什么吗?你不会。所以我只能冷静。我只能做你的兄弟,笑着听你说起另一个女生,然后一个人吞下所有见不得光的难过。

“不过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肖战伸出手,用力拍了拍王一博的肩,“这点永远不会变。以后我要是没空陪你,你不能不理我啊。”

王一博垂着眼,喉结滚了一下,极轻地“嗯”了一声。

那天肖战走后,王一博一个人在天台又站了很久。风太大了,灌进他的领口,把他吹得浑身冰凉。可他没动。他站在肖战刚才站过的位置,想着肖战说“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时的表情。那么真诚,那么坦荡。像一把温柔的刀,把王一博那些卑劣的、不能见光的心思,捅了个对穿。

然后肖战就真的和苏妍在一起了。

消息传得很快。文科班的女生们唉声叹气,说“果然帅哥都有主了”。肖战倒没什么大变化,就是放学后不再和王一博一起走了。他要送苏妍回家。学校往东两公里,肖战骑着那辆蓝色山地车,苏妍坐在后座上。那是王一博的位置。肖战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但他心里隐约觉得不太对劲。每次苏妍环住他的腰,他都会想起王一博。想起那个总是安静坐在后座、把脸贴在他后背上的少年。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比什么。

王一博的生活变得更安静了。以前下课了他往文科班跑,现在这个习惯没了。他坐在教室里,从窗户望出去,有时能看见肖战在操场上打球。肖战还是那样耀眼,跑起来像一阵风,投篮的姿势干净利落。场边围着一圈女生,苏妍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瓶水。

王一博看着那瓶水,想,以前送水的是我。

他低下头,翻开手里那本黑色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

“他今天没来。我在窗户边看了他很久。他笑得很开心。那瓶水不是我递的。没关系。他开心就好。”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了。

那天傍晚,肖战终于见到了糖炒栗子。

他回教室拿忘带的作业本,经过保安室,看见王一博站在学校大门口,浑身湿透。外面的雨下得很大,打在棚顶上噼里啪啦。王一博没打伞,一只手抱着一个纸袋,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把折叠伞。雨把他的头发淋得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深色的校服外套吸满了水,紧贴在身上,肩膀处明显深了一大片。

肖战愣了一秒,然后冲过去:“你干什么?这么大的雨怎么不打伞!”

王一博把纸袋递给他。肖战打开,是糖炒栗子。还热着。纸袋被雨淋湿了一层,但里面的栗子被两层袋子包得好好的,一点没湿。

“那家店今天开门了。”王一博说,声音很轻。

肖战抱着那袋栗子,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他看着王一博还在滴水的头发,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嘴唇冻得发紫。他终于崩溃了,声音拔高,几乎是吼出来:“你是不是有病啊!下这么大雨去买什么栗子!我都说了下次再吃!你就不能等雨停吗?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感冒啊!”

他吼得很大声,可手上却把纸袋一把塞进外套里护着。他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兜头盖在王一博身上,用力裹紧。

王一博没说话,任由他裹着。肖战的校服还带着体温,烘得他冰凉的皮肤一阵发麻。他垂着眼,看着肖战手忙脚乱地给自己擦脸、擦头发。肖战的指尖在抖。他没注意到,自己的眼眶已经红了。

“你以后不许这样了。”肖战咬着牙说,声音闷闷的,“什么栗子值得你这样?你是不是傻啊王一博。”

王一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你昨天说,想吃。”

肖战的动作停住了。他猛地抬起头,对上了王一博的眼睛。那双眼睛因为淋雨而显得格外清亮,像被雨水洗过一样。里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只有肖战。肖战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把,生疼。

他猛地将王一博拽进怀里,紧紧抱住。他的下巴搁在王一博湿漉漉的肩膀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一博,对不起。我以后不说了。我什么都不想吃了。你不要再这样了。”

王一博靠在他肩头,慢慢闭上眼睛。雨还在下,世界被雨幕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色块。他感受着肖战的体温从薄薄的校服里透过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痛。

他想,这不是他想要的拥抱。可他又那么贪恋,连推开都不敢。

那天晚上,肖战把王一博送回了家,又跑到药店买了感冒药和退烧贴。王一博发烧了。三十九度一。医生来看了,说是受寒。肖战坐在王一博床边,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和干裂的嘴唇,心里像塞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花,又堵又冷。

王一博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看见肖战,喉咙里挤出一句:“你……没去找苏妍?”

肖战正在拧毛巾,闻言手一顿,说:“你都这样了,我还能去哪儿。”

王一博闭了闭眼,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问:“今天……她没送你回家?”

“我让她自己回去了。”肖战说,把毛巾敷在王一博额头上,“以后下雨天,我先送你回家。你身体太差了。”

王一博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虚弱得几乎看不见:“不用。你送她。”

肖战“啪”地把毛巾拍在床头柜上,声音大了些:“王一博你怎么回事?我都说送你了!你怎么老跟我犟!她是我女朋友,可你是我兄弟!你们不一样!不,你比她重要!你听懂了没有?”

他喊完才发现,王一博已经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安静地伏在眼下,呼吸粗重。肖战看着他,慢慢坐回椅子上。他伸手,把王一博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子里,然后极轻极轻地握了一下他的指尖。

“一博,你快点好起来。”他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王一博生病的第三天,肖战给他送来了学校的笔记,顺带还买了那家糖炒栗子。他和苏妍一起放学,苏妍在巷口买了一串糖葫芦,把第一颗给了肖战。肖战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皱眉。

苏妍笑着看他,忽然说:“肖战,你那个兄弟……他是不是喜欢你啊?”

肖战的动作停住了。他转头看苏妍,表情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你说什么?”

苏妍仍笑着,语气却认真:“我就是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你自己没发现吗?他每次看你的那种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他以为永远得不到的人。”

肖战攥着糖葫芦,站在人来人往的巷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突然觉得很冷。苏妍的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了他心里某个他一直逃避的角落。他想起王一博在雨里递给他栗子的样子,想起王一博在天台上说“你开心就好”时那抹淡到不存在的笑。他想起王一博说“我选理科”时不带犹豫的语气。他忽然有点喘不过气来。

“别开玩笑了。”肖战听见自己说,语气干巴巴的,“我们就是兄弟。”

苏妍没有再说了。她只是看着他,笑了笑,目光温柔而洞彻。

那天晚上,肖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起手机,给王一博发了一条消息:“病好了没?”

几秒后,王一博回:“好了。你还没睡?”

“马上。”肖战打了两个字,又删掉。重新打,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句:“一博,你对我好,是不是只是因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这次,王一博没有秒回。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肖战握着手机,心跳如鼓。他能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的每一声响,重得像锤子砸在骨头上。

手机屏幕亮了。

王一博的回答很简单。

“你觉得呢?”

肖战没再回复。他关掉手机,面朝天花板。窗外有风。他听见梧桐树叶沙沙地响,像在代替他说什么。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这三个字。是一个问句,又像一个回答。像一个谜面,也像谜底。他不敢再往下想。可有些念头就像裂缝里的种子,一旦见了风,就会拼命生长,挡都挡不住。

第二天早上,肖战起床后第一个看见的人,是王一博。

他站在肖战家楼下,还是那辆蓝色山地车,车把上挂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金色的边。他抬头,冲肖战微微笑了一下。

“上学了。”他说。

肖战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眼眶莫名其妙就热了。他快步走下去,一屁股坐到后座上,双手环住王一博的腰,把脸埋进他的后背。王一博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

“一博,以后都你载我。”肖战闷声说。

“好。”王一博应道。

“我不谈恋爱了。”肖战突然说。

王一博踩着踏板的动作顿了顿。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微微侧头:“你说什么?”

肖战把脸贴得更紧,声音又闷又小:“我说,我好像……不想谈恋爱了。”

风很大。王一博没说话。他只是把车踩得更稳,朝着学校的方向骑去。肖战的话被风吹进他耳朵里,他不敢回头看。他怕自己眼底的欢喜太明显,怕那些藏了太久的期待会倾巢而出,把一切都搅得不可收拾。

他只能骑快一点。让风把发烫的眼眶吹得凉一些。

那天之后,肖战和苏妍之间就淡了。没有正式说分手,但肖战不再送她回家,也不再和她一起吃午饭。苏妍是聪明人,没有纠缠。她和肖战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肖战,你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别辜负他。”肖战没说话。他站在风里,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他想,也许不止王一博需要勇气。他自己也需要。

只是他没想到,他会在那一年看到王一博的日记。那个秘密,藏得那么深,又那么明晃晃。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