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纪元8年，命运的抉择】

人类文明面临三条生路：掩体计划、黑域计划、光速飞船计划。掩体和黑域被政府全力推进，光速飞船因政治和逃亡主义争议被边缘化。掩体工程启动后，国际社会对光速飞船的敌意日渐加深，公众认为那是特权阶级的逃生通道。

惩衅没有参与公开讨论。她坐在星环公司总部最顶层的透明办公室里，对AA说："我要造光速飞船，不只搞理论了，直接造。不是帮人类造，是帮我自己造。"

AA沉默了几秒："需要我做什么？"

"找一批信得过的科学家，二十个以内。最高保密级别，所有研究资料不得联网。离开实验室前必须经过检测。"

"万一有人泄密？"

惩衅看着她，没有回答。

三天后，二十一名物理学家和工程师被秘密召集到木星背面的星环城。他们被告知参与"深空推进基础理论研究"，但进入实验室的第一天，每个人都被带进一间封闭的房间。房间中央只有一把椅子，椅子上方悬着一台巴掌大的金属装置——最后一台思想钢印机。惩衅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看着每一个人坐下、被照射、然后走出去。二十一个人，每个人四秒钟。出来时眼神空洞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们不会记得过程，只会在潜意识里刻入一条指令：全心全意研究曲率驱动技术，绝不向任何人透露研究内容，包括家人。

"以防万一。"惩衅对AA说。

研究启动后的第二周，太阳系预警系统首次误报光粒打击。全世界的发射港瞬间陷入疯狂。当时星环公司总部所在的巨树建筑已经乱成一团，飞行车在树间横冲直撞，远处的发射港方向，十几根穿梭机的尾迹正刺向天空。

惩衅和AA冲出公司，飞行车汇入浩浩荡荡的车流。到达发射港时，停泊区已经是一片地狱——穿梭机在人群中强行起飞，聚变发动机的等离子体将半径三十米内的人烧成焦炭，烧焦的人体散落在跑道上，倒下的穿梭机歪斜着。

AA找到星环公司的穿梭机，但前面还排着二十九个发射位。惩衅坐进驾驶舱，引擎预热，散热环亮起红光——然后她停住了。走不了。前面堵着二十九架，后面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人群拍打着舷窗，尖叫着要挤上来。

她没有关舱门。引擎已经启动，推进器开始输出。尾焰从喷口向后喷出的那一瞬间，高温等离子体吞没了舱门正对着的整片区域——那里挤着的人还没来得及散开。她关掉引擎，重新启动，低空飞起，又降落。来回三次。尾焰像一把巨大的镰刀犁过地面，把一切还站着的东西压平、烧成灰。烟雾升起来，焦黑的人体碎片像黑色的雪花一样落下来。

她第三次降落时，停泊区里还有好几十架待发射的穿梭机，散热环还亮着暗红的光。惩衅从驾驶舱走出来，AA从后面追上来，把激光步枪递给她。惩衅接过枪，对准最近一架穿梭机的引擎部位扣下扳机——整架飞船轰然炸裂，火光吞没了周围十几米。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她把周围所有还完好的穿梭机一架接一架地打爆。

AA蹲在副驾驶座上，静静的看着一切。

惩衅推上油门，全速冲向太空。

驾驶舱里，导航系统在计算航程。惩衅盯着屏幕上那条通往木星的航线，数字在跳动——距离、速度、剩余时间。她扫了一眼计算结果，手指顿了一下。就算以这艘飞船的最高加速度全力冲刺，也不可能在光粒到达之前赶到木星背面。

来不及了。

她盯着那条线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油门推到了底。飞船只管飞，能飞多远飞多远。万一光粒来得慢一点呢？哪怕慢几分钟，哪怕只差一点距离——她不想死在原地。

飞船穿过近地轨道，引擎全力输出。前方的黑暗太空中出现了几个移动的光点——其他方向的发射港起飞的飞船，也在朝着掩体方向逃命。惩衅看着导航屏上的标记，没有犹豫。她按下了武器系统的发射键，一枚微型导弹脱离挂架，精准地击中了一艘正在加速的中型飞船。那艘飞船在真空中无声地爆开，碎片散成一片发光的尘雾。第二枚，第三枚。她沿途摧毁了视线范围内所有能看到的逃亡飞船。不是怕它们抢位置——她已经没有位置可抢了。她就是不想看到别人活下来，而自己赶不上。如果她活不成，谁都别想跑。

飞船上没挂多少导弹，用完就没有了。但惩衅没有再去看导航屏上的航线计算，加速始终没有停过。她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木星暗影，想着——万一呢。万一光粒来得慢一点，万一她能多飞几分钟，万一那场毁灭绕过了她，哪怕只有她一个人。她攥紧了操纵杆，全速冲向那片越来越近的黑暗。

真相在四十八小时后被澄清：那不是光粒，是曲率驱动航迹——三体第二舰队留下的痕迹。曲率驱动技术是真实存在的，但它的航迹会像灯塔一样暴露地球的位置。光速飞船计划被国际立法全面禁止。各国议会以压倒性多数通过禁令——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从事与曲率驱动相关的理论或技术研究。

惩衅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新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弯起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

"继续研究，"她对AA说，"封锁星环城研究站对外一切通信。实验照做。"

AA问："如果被发现了呢？"

惩衅放下杯子，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她想起了自己在PIA天台上喊出那句话的夜晚——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像一面黑色的旗。她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声音像从喉咙里撕裂出来的：

"前进！前进！不择手段地前进！"

那天晚上，星环城研究站的灯没有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