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二次
周二下午两点,王一博站在了那扇木门跟前。
他说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上午在局里对着第七处的照片发愣,手机备忘录跳出来 “下周二” 三个字的时候,他还在想这是什么约定。可到了一点十五分,手自动拿起了外套,导航里自动跳出这条老巷的地址 —— 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存的,甚至不记得来过。
但身体记得。
拐进巷口的时候,连脚步的频率都和上周一模一样。
抬手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和上周的声调分毫不差。
陈皮混着白茶的暖香涌出来,裹着他。屋里光线还是暗的,百叶窗的光带切在木地板上,角度、位置,和上周分毫不差。
肖战坐在窗边老位置。
今天换了深灰色毛衣,可握茶壶的姿势、斟茶的角度,几乎没变。水流细而稳,落在杯里,不溅不散,杯沿下刚好留一个指节的宽度。
听见门响,他抬了抬眼。
目光比上次淡,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点会有人推门,只是照例确认一下。
可茶壶嘴还是极轻地顿了毫秒。
水纹晃了一下,又平了。
“坐。”
王一博在对面坐下。没像第一次那样打量全屋,他只是把手机搁在桌角,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刚斟好的茶。
茶汤清透泛金,水面平得像镜,水汽慢慢散。
七分满。
和上次一样。
“你上周发的消息我收到了。” 肖战先开口。
王一博抬眼:“第七处,是你引导我去找的?”
“是你自己看到的。” 肖战端起自己的茶杯,没喝,暖手,“我只负责把画面放给你。地方在哪,得你自己认。我只要确认,你找到了。”
王一博没追问。端起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和上周的口感分毫不差,像卡着秒表泡的。
放下杯子,他直奔主题:“上次你说,可以撬那层屏蔽。”
“可以。” 肖战放下杯子,指尖沿着杯沿慢慢转了半圈,“但那层屏蔽,比我之前想的深。上次你看到的都是表层 —— 银戒、人影、断笔,是他没藏牢的边角。屏蔽底下的,是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的。”
“看了会怎么样?”
肖战沉默了一秒。
指尖在杯沿上停住了。
“你会多忘一点东西。”
王一博看着他。
对面的脸还是模糊的,像浸了水的照片,轮廓在,五官在,可细节总蒙着一层雾。可听见这句话的瞬间,他忽然觉得这人离自己近了一点。
不是视觉上的近。
是听见声音,就觉得踏实的那种近。
“忘就忘了。” 他说。
肖战看着他,几秒后,点了下头。
他坐直了些,声音又压低了一度,低得像河水漫过脚踝,凉丝丝的,却很稳。
“闭上眼。”
王一博闭上眼。
这一次沉得比上次快。失重感一闪而过,黑暗里立刻浮出形状 —— 斜木梁、北窗、灰白天光、窗外光秃秃的银杏枝桠。
场景和上次一模一样。
但站位变了。
他不再站在木桌前,而是缩在阁楼的角落,看着画家的背影。
画家坐在靠窗的木椅上,素描本翻着空白页,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停住了。
他没在画。
他在等。
像是等了很久。
然后,门口有人走了进来。
逆光,脸埋在阴影里,身形比上次看到的更高,步幅很稳,熟门熟路,像是来过无数次。
他走到画家身后,低头扫了一眼空白的画纸,开口了。
声音很低,很平,没有一丝情绪,像在念一条写好的指令。
“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只需要做好你的事。”
画家的肩膀猛地绷紧一瞬,又慢慢松下去。
他拿起铅笔,在纸上重重画了一道线。
笔直,果断,没有半分犹豫。
王一博屏住呼吸,盯着那个站在画家身后的人影。
那人微微侧了一下头。
就在侧头的瞬间,光线从他肩膀上方斜斜漏下来,刚好扫过他垂在身侧的左手。
中指上,那圈银戒亮了一下。
这一次,角度偏了半分。
戒指内侧的反光,让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王一博的目光死死钉在那道缝上。
一个字母的上半部分。
很小,刻得很深,线条方硬。
一横,一撇。
是 “X” 的上半截。
就在这时,那人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没入阴影里。
画面忽然像潮水一样往后退。木梁、北窗、银杏枝桠,快速模糊、收拢,往黑暗里沉。
王一博猛地睁开眼。
茶室里静得能听见风蹭百叶窗的轻响。
他还坐在那把藤椅上,面前的茶凉透了,水面纹丝不动,水痕稳稳停在七分满的位置。
肖战坐在对面,姿势和催眠前一模一样。他正看着王一博,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才开口:“看到什么了?”
“还是那间画室。” 王一博缓了缓呼吸,“戴银戒的人又来了。站在画家身后,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只需要做好你的事。’”
“声音呢?”
“平的。没情绪。像念指令。”
肖战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顿了一下。
“还有别的?”
王一博闭了闭眼。
那道银光,那半格字母,还在脑子里烫着。
他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描 —— 一横,一撇。
“戒指内侧,我看到了半个字。”
“什么?”
“字母的上半部分。像 X。”
肖战没接话。
他把目光从王一博脸上移开,转向窗外银杏树的方向。
像是这个字母,他不是第一次见。
像是这半笔,早就在他心里搁了三年。
他看着窗外几秒,收回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上次说,布屏蔽的人很急,封得粗糙。” 他放下杯子,“你刚才看到的,就是那道裂缝。”
王一博盯着他:“这个字母,你以前见过。”
不是问句。
肖战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垂眼看着空茶杯,指尖沿着杯沿又转了一圈,转得很慢。
然后他说了三个字,和上周结束时一模一样。
“下周二。”
王一博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僵,坐久了。
他拿起手机,备忘录里多了一行字:X。银戒内侧。许照?
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两秒。
删掉。
重新敲了一个字:查。
锁屏,揣回兜里。
走到门口,他没回头,偏了偏头。
“你之前说,我会多忘一点东西。”
“嗯。”
“上周来完,我已经不记得你长什么样了。今天来的时候,连怎么走进这条巷子的都记不清。” 王一博的声音很平,“但你的声音我记得。说话的方式,和上次一样。”
肖战坐在窗边,午后的光落在他肩上,一道明一道暗。
他没回答。
王一博推开门走出去。门轴在身后合拢,吱呀一声比上次短了些。
走到巷口,他又看了一眼备忘录。
那行 “X。银戒内侧。查。” 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全是案子。
没有茶,没有毛衣,没有那个人的声音。
他把手机揣好,迎着阳光往外走,没回头。
茶室里,肖战还坐在原位。
面前的凉茶没动,七分满的水痕清晰。
他偏头看向窗外。
阳光从云层后透出来,把银杏光秃的枝桠照得发白。
枝桠向北伸着,和三年前无数个周二下午,一模一样。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又一个周二过去了。
还有七天。
下一个周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