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银戒
王一博回到局里的时候,走廊刚换了新日光灯管,白光铺在灰砖地上,亮得发寒。
他没去茶水间拿自己那杯凉透的水,径直回了办公室,关上门,窗帘拉到一半。
抽屉最底层的旧卷宗被抽出来,纸边磨得起毛。翻到末页,那个三年前画下的问号还嵌在纸里,指尖摸上去,凹陷的触感清晰得像昨天刚画的。
他扯过一张白纸,把催眠里的画面拆成关键词,一行行列下来:
阁楼、北窗、银杏树、木梁、素描本、断铅笔、银戒、逆光人影。
笔尖在 “银杏树” 下面重重画了一道线。
老城区带老银杏的旧楼不算多,也不算少。但阁楼朝北、树冠能高过窗沿的,集中在城东和城北两片老厂区和职工宿舍。那间画室如果真的存在,一定在那一片。
他打开电子地图,把两个片区的老建筑逐一标红,顺着银杏分布点排查。屏幕光映在他脸上,明一下暗一下。
手机在桌沿震了一下,备忘录提醒:下周二。
王一博侧头看了一眼。
银戒、阁楼、银杏、下周二。
全是案情关键词。
他试着回想茶室里那个人的脸。
有印象,浅灰色毛衣,声音很低,倒茶很稳。可具体到眉眼的形状、说话时嘴角的弧度,越想越模糊,像一张浸了水的照片,轮廓还在,细节全花了。
案子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人的样子,正在一点点淡下去。
他锁了屏,把手机扣过去。
不记得就不记得。线索拿到了,就够了。
排查结果出来时已经六点。
符合条件的位置一共七处:两处废弃厂房改建的民居,三处单位老宿舍,两处独立旧宅。王一博把坐标全部标进地图,打印出来夹进文件夹,准备明天实地走一遍。
合抽屉的时候,指尖碰倒一枚回形针,叮一声轻响。他捡起来放回笔筒,起身下班。
走到走廊口,迎面走过来一个人。
白衬衫,袖口整齐卷到手腕上方,端着一杯热咖啡,步子不快不慢。看见王一博,他微微抬手示意,嘴角噙着一抹适度的笑,不远不近,刚好符合 “同事间的礼貌”。
“小王顾问,还加班?”
王一博脚步顿了半秒。
“许顾问。”
许照,省厅心理评估中心的高级顾问,三年前微笑案的专案心理分析师。当年两人合作过一版联合报告,前后见过三面,话不多。
他在王一博面前站定,咖啡热气在脸前散开,语气自然得像随口寒暄:“听说你在重翻三年前那桩旧案?就是带微笑的那个?”
“林队跟你说的?”
“前两天开会提了一句,说你有新思路。” 许照笑了笑,笑意和语气一样,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我当年也参与过心理评估,那边还存着当时的分析框架。你要是需要参考,随时过来找我。”
他说完喝了一口咖啡,姿态松弛,指尖搭在杯壁上。
王一博点头,语气同样客气而疏离:“有需要我过去麻烦你。”
两人在走廊里站了十几秒,没人再说话。许照侧身让了半步:“那不耽误你下班了。”
端着咖啡,往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
王一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白衬衫在日光灯下显得很干净,肩线平直,步幅均匀。
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左手上。
中指第二关节处,有一圈极浅的压痕。
比周围肤色浅一度,边缘清晰,是常年戴戒指、最近才摘下来的印记。不凑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
王一博走进电梯。
门合上,他没按楼层。靠在金属壁上,把刚才那一幕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 许照端咖啡的姿势、说话的语气、左手垂落的角度、那圈藏在袖口边缘的浅色压痕。
细圈,中指,常年佩戴,近期摘除。
和催眠里那枚银戒的位置、粗细,完全吻合。
电梯叮一声到了地下停车场。
门开,冷风灌进来。王一博坐进驾驶座,没立刻发动。他看着挡风玻璃外的水泥柱,头顶的灯管白得刺眼。
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敲下一行:
许照,左手中指,压痕,旧戒指。
停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与银戒轮廓比对。
锁屏,扔去副驾。
引擎发动,车灯唰地亮了,在水泥柱上切出一道短促的白光。他踩下油门,驶出停车场。
晚高峰的车流堵成一条长龙,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橙黄色的光漫过车窗。
等红灯的时候,他眼角扫过副驾上暗着的手机。
没拿。
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三年前的专案顾问。
手上有戒指压痕。
刚好在他重查旧案的时候,主动凑上来。
绿灯亮了。
车子往前滑出去,汇入车流。
窗外的光影一盏盏往后退,王一博看着前方,眼睛里的光明明灭灭。
那圈压痕在他脑子里反复浮现,和阁楼里逆光下的那圈银光,慢慢重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