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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茶室

木门在身后合拢,门轴蹭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像封尘了很久的空间,终于被推开了一道缝。

屋里比外面暗半度。

午后的日光从沿街的百叶窗斜切进来,在深棕色木地板上切出一排整整齐齐的暖黄光带。浮尘在光柱里慢慢转,空气里裹着陈皮混白茶的暖香,温温的,软乎乎的,和停尸房的寒气是两个世界。

王一博在门口站了两秒,目光快速扫过全场。

二十来平的小店,靠墙立着两排老榆木架,码满铁皮茶罐,红纸标签上的毛笔字褪得发毛。角落立着半人高的青瓷缸,插着几枝干枯莲蓬,疏疏落落。靠窗摆着一张矮几,两把藤椅,椅面磨出温润的包浆,擦得一尘不染。

柜台在最里面。

一个人正低头斟茶。

浅灰色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茶壶嘴细,水流成一条笔直的线,稳稳落进青瓷杯里,连半点水花都没溅。

听见脚步声,他抬了一下眼。

目光撞在王一博脸上的瞬间,手里的茶壶顿了不到半秒。

快得几乎看不见。

茶水在杯里晃出一圈极浅的涟漪,擦着杯沿转了半圈,又稳稳收了回去,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坐。” 他把茶杯推到矮几对面,“门没锁。”

王一博走过去坐下。藤椅陷下去一点,刚好托住腰,像是被人坐了很多年,摸透了合适的角度。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急着开口,先打量对面的人。

比他预想的年轻,眉眼很淡,唇色偏浅,整个人像兑了水的墨,轮廓都在,却总像隔着一层薄雾。

“你是肖战。”

“是我。”

“谁给你我的号码?”

肖战没接这个问题。他给自己也斟了一杯,茶水停在杯沿下一分,不多不少,刚好七分满。指尖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对面的人留足警惕的时间。

“你先喝一口。” 他说,“我们再聊。”

王一博低头看那杯茶。茶汤清透,泛着浅金,热气一层一层散开来。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 入口微甘,继而陈皮的淡涩漫开,最后是白茶的清润,沉在舌根。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像算准了他推门的时间泡的。

放下杯子的时候,他后颈的肩线松了半分。

意识到这一点,他又立刻绷了回去。

“微笑案。” 肖战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和这间茶室一样,不高,不抢,压得住满室的安静。

“你查的方向不对。” 他握着杯壁暖手,没喝,“三个死者,三个行业,三个城区,毫无交集。你排查了三遍人际关系,找不到共同点,于是转头查作案手法 —— 心脏骤停的诱因、毒物、注射痕迹,全都没有。”

王一博没说话。

全中。

“不是查错了东西,是你一直在查他‘怎么做’,没查他‘为什么做’。”

“你怎么知道我没查动机?”

“你查了。” 肖战抬眼看他,目光很静,“仇家、债务、情感纠纷,所有能归为‘动机’的你都查了。查不到,所以你卡住了。你习惯从行为推心理,可他的行为没有指向性,你的框架就失效了。”

王一博的指节在桌沿微微收了一下。

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些。

三年前那桩案子之后,他的报告风格确实变了 —— 从前会留推演空间,后来只写确定的结论。这种变化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他自己都没刻意梳理过。

对面这个人,只凭公开档案,就看穿了他三年的路径。

“三年前的案子和这次,是同一个人。” 王一博说。

“你怎么确定?”

“不确定。” 他靠回椅背,“直觉。他太干净了。像台机器,全程精准,一次都没失控过。三年了,都是。”

肖战没反驳。他指尖又转了半圈杯沿,像在斟酌要不要说。

“三年前,” 他终于开口,“他来找过我。”

王一博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寸。

“三次,用的假名,登记的失眠焦虑。前两次都很平常,第三次催眠,我读到了他潜意识里的画面 —— 一间阁楼画室,一本素描本,纸上画着一张脸,嘴角翘着。”

“微笑。”

肖战点头。“那时候我才知道,他不是来治病的。他是来确认,自己‘做得对不对’。”

“你报警了?”

“报了。第二天他就消失了。” 肖战的声音淡了一点,“我封存了他那段记忆碎片,后来想自己再读,发现被人动过手脚。有人比我更早进过他的深层意识,布了一层屏蔽。”

他顿了顿,杯沿轻轻磕了一下桌面,很轻。

“布屏蔽的那个人,知道我那天会读到什么。”

茶室里静了几秒。

外面街上传来两声自行车铃,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

王一博把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三年前的旧案、微笑死者、阁楼画室、被屏蔽的记忆、藏在暗处的第三个人。碎片都有了,还缺最关键的一块。

“你封存的那段碎片,” 他抬眼看向肖战,“能让我看吗?”

肖战看着他。

百叶窗的光影落在他侧脸上,一道明一道暗。他的眼睛在光缝里很亮,看人时带着一种很沉的静,让人不太容易移开视线。

“可以。” 他说,“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会引导你进入那段记忆,你看到的所有案情线索,醒来都会清清楚楚记得。但有一样 ——” 肖战的指尖轻轻点在杯壁上,正好是七分满的那条线,“从这间茶室走出去之后,所有和案子无关的细节,都会模糊。你会忘了我长什么样,忘了我穿什么衣服,忘了这杯茶入口的味道。”

王一博的眉心微蹙:“为什么?”

肖战垂下眼,把那杯已经凉了半分的茶收回去,重新斟了一杯热的,推到他面前。

茶水稳稳停在七分满的位置,水面平得像一面镜。

“布屏蔽的人,比我们想的近。你查得越深,他盯得越紧。你不需要记得这间茶室。” 他抬眼,目光很轻,却很定,“你只要记得,你来过。”

“你还要看吗?”

王一博低头看着那杯茶。茶汤里映着百叶窗的影子,细细的,像半开的扇骨。他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

“看。”

肖战点了点头。

他坐直了些,声音又放低了一度,低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河水漫过脚踝。

“闭上眼。”

王一博握着茶杯的手指,轻轻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