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秋风入初三

盛夏的燥热慢慢褪去，暑假一晃而过。

再次踏进校园的时候，空气里已经带上了初秋的凉意。我们升上初三。

教学楼走廊的标语全部换新，到处都在提醒所有人，中考越来越近。黑板侧边，贴着鲜红的中考倒计时，数字冷冰冰地挂在那里，压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整个校园的氛围，已经全然不一样。

往日课间还能听见嬉笑打闹，如今大多位置上，都埋着低头刷题的身影。试卷、复习提纲、中考真题，堆得课桌满满当当。每个人的节奏都被考试推着往前走，连风，好像都变得紧迫起来。

宋晚丹依旧是学生会会长，只是学生会的工作已经尽量压缩。学校考虑到初三升学，很多活动不再安排毕业班参与，可即便减掉一部分事务，她肩上的担子依旧沉重。来自家里的期待，更是比初二的时候还要重上数倍。

流言渐渐平息。

经过上一学期老师的提醒，加上我们两个人刻意保持距离，旁人的闲谈少了很多。大家的注意力，大都转移到分数和排名上，很少再会把时间拿来揣测我们。

可那份刻意的疏远，已经变成一种习惯。

课堂之上，我们会讨论难题，交换错题本，作为班长和学生会会长偶尔对接班级事项。除此之外，极少再有私下的闲聊。

不会再递橘子糖，不会再留校等候，更不会再有傍晚在操场并肩散步的机会。

那个春天夜晚许下的看海约定，几乎不会再被提起。

偶尔我一个人路过操场边那棵许愿柳。柳条已经长得很长，秋风一吹，细长的枝叶轻轻摇摆。我总会不由自主想起初二春日的那个傍晚，路灯，晚风，还有两个人郑重的许诺。

只是如今再回想，只余下一片淡淡的怅然。

周三傍晚，难得一节没有拖堂的自习课。

放学铃响，大批同学涌出教室。不少人还要留下来自主晚自习，教室里没有立刻空掉。

班里大半同学都低头埋在习题里，周遭安安静静。

宋晚丹接到通知，要去学生会做最后一次换届交接。初三不再适合继续承担会长职务，今天，就要把工作交接给下一届的同学。

她收拾好薄薄一沓交接资料，起身往外走。路过我座位旁，脚步顿了半秒。

“我去一趟办公室。”她低声和我说。

“嗯。”我点头。

我没有像从前那样，心里生出想要等候的念头。只是低头，继续演算纸上的几何大题。

可几道题目做完，笔尖停下，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我鬼使神差地站起身，走出教室。

校园里已经染上暮色，天边铺着一层灰蓝色。我没有目的，慢慢走到那棵许愿柳树底下。

秋风卷落几片泛黄的柳叶，悠悠飘落在脚边。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我回头。

是宋晚丹。

换届交接已经结束，她手里空着，卸下了学生会会长的那一堆文件，整个人看上去，少了一份常年绷着的紧绷感，却又多了属于初三的疲惫。

四下没有别的学生，整片小园地，只有我们两个人。

“交接完了？”我先开口。

“嗯，全部交出去了。”她走到柳树旁，目光望向远处的跑道，“终于不用再应付一堆例会和表格。”

话语听上去像是解脱，可眉宇之间，并没有多少轻松。卸掉学生会的重担，接踵而至的，是铺天盖地的中考压力。

一阵秋风吹过，柳条沙沙拂动。

短暂的沉默笼罩我们。

隔了很久，她轻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很轻。

“暑假……我没有出门。”

我心里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暑假，本该是我们最有可能去看海的时间。

“补课排满了，几乎每一天都有课。”她继续说，“家里不允许我外出游玩。”

我望着地面散落的柳叶，心口闷闷的，却并不意外。初二那个雨夜，我就已经预料到这样的结果。

“我知道。”

“对不起。”又是这一句。

“不用总说对不起。”我转过头看她，“不是你的错。”

许愿柳静静立在我们面前。从前我会偷偷在这里在心里许下愿望，祝愿我们可以奔赴那一片海。而现在，愿望被现实一点点磨淡。

“也许中考结束之后。”宋晚丹抬眼，眼底还残留一丝微弱、不肯完全熄灭的期盼，“等到考完，一切尘埃落定，说不定，还来得及。”

她没有彻底放弃。

我也抓着这最后一点渺茫的念想。

初三的日子太苦了，数不清的试卷，不停波动的排名，家庭的重压。那片海，成了悬在遥远终点的一点点微光。

“好。”我轻轻应下。

天色越来越暗，校园的路灯次第亮起。远处传来留校同学的喧闹，提醒我们不可以在这里停留太久。

我们没有再多说，并肩往教学楼方向走。

影子被路灯拉长，只是这一回，两道影子，隔着一小段距离，不再紧紧靠在一起。

回到家中翻开日记本，笔尖落下。

我们升入初三。

大海被推到遥远的中考之后。

我们把所有期待，押在一场未知的结局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