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这天下午上课前,肖战在地铁口买了一袋糖炒栗子,揣在兜里带进教室。他坐下后摸出一个剥了壳的往嘴里送,还没咬下去,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抢走了那颗栗子,下一秒就听见“嘎嘣”一声。
肖战转过头,看见王一博叼着那颗栗子,腮帮子鼓了一边,含含糊糊地说:“谢了啊。”
“……你属强盗的?”
“属你爸爸的。”
肖战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大,但挺响。
前排两个女生同时回过头来,肖战赶紧把手缩回去,装作在看书。王一博倒是无所谓,揉着后脑勺嘿嘿笑,嘴里还不消停:“谋杀亲……”
“哥”字还没出口,肖战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表情凶得能杀人。
王一博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挣开他的手,凑过来小声说:“你耳朵又红了,肖小战。”
“闭嘴。”
“啧,脾气这么大,以后怎么找对象?”
“管好你自己。”
王一博哈哈大笑,引得周围好几个同学都扭头看过来。肖战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咬着后槽牙低声骂了一句:“你他妈小点声。”
“你骂人。“王一博指着他,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
“……我什么时候骂人了?”
“就刚才,你说了'你他妈'。”
肖战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跟这个人讲道理。他转过脸去看黑板,把栗子袋子往旁边一推,没好气地说:“自己剥。”
王一博美滋滋地把袋子接过去,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又剥了一颗,犹豫了一下,递到肖战嘴边:“呐,赔你的。”
肖战盯着那颗光溜溜的栗子仁,又看了一眼王一博那张笑得欠揍的脸,张嘴咬了过去。
指尖不小心蹭到嘴唇,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王一博飞快地把手缩回去,低头开始剥第二颗栗子,剥得专注又认真,仿佛那是世界上最要紧的事。肖战把栗子含在嘴里慢慢嚼,眼睛盯着黑板上的公式,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王一博才小声嘟囔了一句:“你……你下次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随便。”
“什么叫随便?”
“你带什么我吃什么。”
王一博没再说话,但剥栗子的动作明显轻快了许多。
第十天,发生了一件让肖战好几天都抬不起头的事。他可记得太清楚了!!!
刘老师让大家轮流上讲台演算一道几何题,叫到肖战名字的时候,他正在抽屉里翻橡皮,猛地站起来,膝盖“咚”一声撞在桌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扶着桌子一瘸一拐地往讲台上走,身后传来王一博压抑的笑声,像漏了气的皮球。
肖战捏着粉笔在黑板上写解题步骤,写到一半,突然听到台下“噗”一声,紧接着是一阵此起彼伏的憋笑。
他回头一看,王一博正举着手机对着他,屏幕里赫然是他刚才弯腰揉膝盖的丑照。
“王一博!”肖战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粉笔头“咻“地飞出去,正中王一博的额头。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刘老师站在旁边扶了扶眼镜,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也是弯着的。
王一博捂着额头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直喘气。肖战站在讲台上,手里还捏着半截粉笔,脸从脖子红到耳朵尖,恨不得当场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下课后他追着王一博跑了半层楼梯,最后在电梯口把人堵住了。两个人推推搡搡,从走廊闹到电梯里,王一博被摁在轿厢壁上笑得直不起腰,连连求饶:“错了错了!肖哥!肖大爷!我删!我立马删!”
肖战这才松开他衣领,喘着粗气瞪他:“手机拿来。”
王一博乖乖递过去,肖战翻到相册,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却在看清那张照片的瞬间顿住了。
照片里的他弯着腰,侧脸被窗外的光照得柔和,眉头因为疼痛微微蹙着,嘴角却不知为何带着一点笑意——大概是那时候正听到王一博在后面偷笑,他自己也没察觉到。
他没有删掉,把手机塞回王一博手里,别过脸说:“下次再偷拍,你就等着。”
王一博拿回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看肖战的后脑勺,嘴角翘了翘,什么也没说,默默把那张照片移到了“私密“相册里。
这天是补习班的倒数第二天。刘老师布置了一篇课后作文,题目是“这半个月的收获”,让他们回去写,明天交。
放学路上,两个人照样并肩往地铁站走。北城的天黑得早,才五点多路灯就亮了,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你作文打算写什么?”王一博踢着路边的小石子问。
“不知道,随便写写吧。”
“我打算写你。”
肖战脚步一顿:“写我干什么?”
“写我认识了一个脾气差、爱骂人、但剥栗子会分我一半的朋友。”
肖战沉默了两秒,嗤了一声:“你写得出来吗?你不是说作文最高才考了38。”
“38怎么了?38也是分!再说我写的是真情实感,老师最吃这套了。”
“你真情实感就是写我脾气差爱骂人?”
“那不然写什么?写你长得好看?”
这句话接得太快,快到两个人都没反应过来。空气安静了一瞬,只有地铁口的风呼呼地灌过来。
王一博率先别开眼,清了清嗓子,脚步加快了两步:“走了走了,车来了。”
肖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进闸机口,才慢慢跟上去。
刷卡进站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和王一博的微信对话框。两个人的聊天记录不长,大多是“到了没”“这个题做了吗”这种简短的对话,偶尔夹杂几张王一博发的搞怪表情包。
他打字打了一半,又删掉,反复三次,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明天见。”
那边秒回:“嗯。”
顿了两秒,又来一条:“我会好好写作文的。”
肖战盯着屏幕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车厢。
最后一天,最后一节课。
刘老师让大家互相交换作文批改,肖战拿到王一博的作文本,翻开第一页,就看见一行歪歪扭扭但格外用心的字——
“这个寒假,我遇见了一个人。他叫肖战,脾气不太好,但剥栗子的时候会先给我剥。他字写得好看,还会帮我整理笔记。他骂人的时候耳朵会红,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想跟他做很久的朋友。”
肖战看了很久。久到王一博在旁边坐不住了,伸手戳他胳膊:“哎,怎么样?写得还行吧?”
肖战把作文本合上,推回去,说:“字太丑,扣十分。”
“靠!你看内容了吗?”
“看了。”
“那怎么样?”
肖战抬起头,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慢慢弯起来:“还凑合。”
“就凑合?”
“嗯,凑合着当朋友吧。”
王一博“切~~”了一声,把作文本抢回去,耳根却悄悄红了一小块。
下课后刘老师站在门口送他们,一个一个叮嘱“回家好好复习”、“别过了个年就都荒废了”。轮到肖战和王一博并肩走出去的时候,他拍拍离她近的王一博肩膀,笑着说了一句:“你俩以后可以互相监督学习,一博脑子好用就是爱发散思维开小差,战战学习稳扎稳打,但是遇到难题可以把思路打开问问一博。”
两个人谁也没接话,低着头一前一后出了门。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两个人走进去,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按楼层。
“你寒假还上别的课吗?”王一博问。
“这马上都过年了,应该不上了吧?再说我就这次数学差点儿。”
“你怎么?还要补课啊?”
“不知道啊!我爸妈忙生意呢,可能会再一个也可能不会,说不好!”
“哇,那你好命苦~~~”
“嗐~~习惯了”王一博无所谓的松松肩,父母的生意从上了初中开始就越来越忙,他不懂以前还能陪自己一起逛游乐场看电影的父母,究竟在谈多大的生意,也没见自己家房子换个大别墅,但是他却知道父母都是为了他。表面上嘻嘻哈哈无所谓,其实内心无比柔软懂事。
“嗯~~也是。”肖战不知道了解对方的生活,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
“那……有空出来玩?”
肖战看着面前这个第一次见面时还臭着脸说自己“字好看有什么用,错一堆”忽然觉得半个月过得真快。那些互相嫌弃、偷拍丑照、分栗子吃面的日子,好像才刚刚开始,就要结束了。
“行,”他说,“你请我吃麻辣烫。”
王一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点了点头:“说定了!”
电梯缓缓下降,数字一格一格跳动。两个少年站在狭小的空间里,一个笑得张扬,一个抿着嘴藏住笑意,谁也没看谁,但肩膀挨着肩膀,谁也没往旁边挪。
外面是北城零下五度的冬天,风刮得呼呼响。而电梯里的空气,却莫名其妙地,有点暖。
大概是因为,有些人的相遇,哪怕只有十二天,也足够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时不时拿出来翻一翻,看一看,然后笑一笑。
回到家,肖战躺在床上翻手机,看见王一博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那幅“肖小战”和“王臭屁”的火柴人画作,文字只有一个句号。
他点了赞,在评论区打了四个字又删了,来回折腾了好几遍,最后只留了一句:“作文我留着。”王一博秒回:“留着干嘛?”
“当证据,以后你红了我就卖给媒体。”
“那你会发财。”
肖战把手机扣在胸口,看着天花板,无声地笑了。
窗外的风还在吹,北城的冬天一如既往地冷。但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尖,还是烫的。
但他知道,明年夏天中考结束之后,他大概会记得这个冬天。
记得有人叫他肖小战。记得有人抢他的栗子吃。记得有人把脸凑过来问他“你耳朵怎么又红了”。
记得有人在一篇只有38分水平的作文里,认认真真地写:我想跟他做很久的朋友。
很久。
那便很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