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他说他要保护我
第二章 他说要保护我
幼儿园开学第一天,肖战哭得惊天动地。
他死死抱住王一博的胳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任凭两个妈妈怎么哄都不撒手。老师蹲在旁边,拿着小兔子玩偶在他眼前晃,他理都不理,整个人像块膏药一样贴在王一博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要跟博博分开——我要跟博博坐一起——”
王一博没哭。他站在那儿,小脸绷得紧紧的,被肖战坠得身子微微倾斜,却一步也没挪。肖战的眼泪把他新换的园服袖子洇湿了一大片,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空着的那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笨拙地按在肖战脸上。
“别哭。”他说。声音又轻又奶,语气却像个小大人。
肖战打了个哭嗝,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那、那你跟不跟我坐一起?”
王一博点点头:“跟。”
肖战立马不哭了。他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牵住王一博的手,冲老师笑得那叫一个灿烂:“老师,我要和他坐一起!”
老师哭笑不得。那时候的王一博话极少,能一整天不吭一声,肖战却是全园最闹腾的孩子。老师本想着把这俩性格截然相反的小孩分开,一个安排在东边,一个安排在西边。结果肖战不干,把自己的小椅子搬到王一博旁边,叉着腰宣布:“我就要坐这里。我不走。”
老师没办法,只能由着他。王一博坐在旁边,始终没说话,只是把刚才擦过肖战眼泪的那块手帕,一点一点叠好,塞回了口袋。
没人注意到,他的耳尖红了一整个上午。
幼儿园的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肖战是教室里最受欢迎的小朋友,男孩女孩都喜欢跟他玩。他长得可爱,笑起来甜,大方得不得了,带的小饼干见谁都分。王一博恰恰相反,他不合群,别人来搭话他也只是点头或摇头。时间久了,小朋友们便不怎么找他玩了。
肖战看不下去。每次自由活动时间,他都会把王一博拉进自己的小团体里,小手一挥,跟大家宣布:“一博是我的人!你们要跟他玩,也要跟我玩!”
那些孩子面面相觑,后来也就习惯了。于是幼儿园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肖战走到哪里,王一博就跟到哪里。不是肖战要求的,是王一博自己跟的。他像一颗绕着太阳转的小卫星,安安静静,从不打扰,却永远不会离开轨道。
那年秋天,幼儿园组织手工课,主题是“我的好朋友”。小朋友们叽叽喳喳地拿起蜡笔,画得热火朝天。肖战画得格外认真,舌头不自觉地伸出来,小脑袋几乎要贴到画纸上。
王一博坐在他旁边,画几笔就抬头看一眼肖战。他画的也是一个人。穿着红衣服,圆圆的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旁边的位置他空着,想画自己,可拿什么颜色的蜡笔都犹豫。最后他选了一根浅蓝色的,画了一个小小的自己,紧紧挨在那个红衣服小人旁边。
快下课的时候,肖战突然伸手把王一博的画抢过去,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嘴巴张成一个大大的O形:“博博!你画的是我!”他指着那个红衣服小人,兴奋得直蹦。
王一博想抢回来,又被肖战躲开了。肖战把自己那幅画“啪”地拍在他面前,大大方方地说:“我的也给你!咱俩交换!”
王一博低头看肖战的画。画面上两个小人手牵着手,一个红色,一个绿色。红色小人的肚子特别大,绿色的那个又高又瘦,线条歪歪扭扭,旁边用蜡笔写了一行拼音。王一博辨认了很久,认出那是“wo he yi bo”。因为不会写“博”,肖战写了个“bo”。
“老师说我的画最好看,奖励的星星都给我了。”肖战得意地晃着脑袋,像只开屏的小孔雀,“送给你!你要一直留着哦!”
王一博把画接过来,手指在纸边缘轻轻摩挲。那张纸还带着蜡笔的香气,和肖战掌心的温度。他把它小心翼翼地压平,放进自己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那天回家后,他找了一个旧文件夹,把画裱了进去。
后来这幅画就躺在了那个铁盒子里,一躺就是十九年。
小学一年级的冬天,肖战迎来了人生中第一次“英雄主义危机”。
那天放学早,两人结伴回家。经过巷子拐角时,肖战眼睛尖,发现几个五年级的男生把王一博堵在墙边。王一博的书包掉在地上,作业本散了一地。那几个男生推推搡搡,嘴里不干不净:“小哑巴,你撞到人了不知道道歉吗?”“看他那样,连话都不敢说,真孬。”
肖战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
“住手!你们再欺负他试试!”七岁的肖战像颗小炮弹,撞开两个高年级男生,张开双臂挡在王一博面前。他比人家矮了整整一个头,气势却像在保护全世界。
“你们要打架冲我来!他是我兄弟!”肖战喊得嗓子都劈了,眼睛瞪得溜圆,小胸脯剧烈起伏。他怕吗?怕得要死。可他一步也没退。
几个男生互相使了个眼色,到底没把事情闹大,悻悻地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啐一口:“小疯子。”
人一走,肖战绷着的那根弦“啪”地断了。他转过身,一把抱住王一博,哇地哭了出来:“一博你没事吧?他们打你哪儿了?疼不疼啊?你怎么不叫我啊?我要不是刚好路过怎么办?你吓死我了呜呜呜……”
他哭得比王一博还惨,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砸。王一博被他死死箍在怀里,差点喘不上气。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手,在肖战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我没事。”他说。
“你骗人!你书包都掉了!他们肯定打你了!”肖战松开他,手忙脚乱地检查他的脸、胳膊、膝盖。检查完了发现王一博身上确实没伤,才抽抽搭搭地放下心。
“以后有人欺负你,你要告诉我。”肖战板起脸,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表情却认真得不得了,“我保护你!谁再敢动你,我就打谁!”
他说着,蹲下去帮王一博把散落一地的书本捡起来,一本一本拍干净塞回书包。王一博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在夕阳里晃来晃去。巷子很静,只听见肖战吸鼻子的声音。王一博觉得,自己心口的位置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王一博回到家,从新发的小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最后一页。他趴在书桌前,握着刚学会写字的铅笔,一笔一笔,像刻石头一样写下:
“今天,他牵了我的手。他说要保护我。可我想保护他一辈子。”
写完之后,他把那张纸折成很小很小的方块,塞进床头那个旧铁盒里。盒子里已经放了那幅蜡笔画、肖战掉下来的第一颗乳牙、幼儿园毕业合照,和肖战送他的第一块水果糖的糖纸。
铁盒很小,很快就要装不下了。
小学四年级,王一博开始管肖战的学习。
肖战对什么都没长性,上课坐不住,作业能拖就拖,每次考试都仗着小聪明低空掠过。王一博不放心,每天放学后把他拎到自己家,两张小板凳一摆,面对面写作业。肖战写五分钟就要闹腾一次,不是喊饿就是喊累。王一博早有准备,抽屉里常备着肖战爱吃的巧克力威化和旺仔牛奶,他吃完喝完,总能消停半小时。
有天晚上写数学作业,肖战被一道应用题卡住了,咬着笔头抓耳挠腮,草稿纸涂得乱七八糟。王一博凑过去看,把题目读了一遍,用铅笔在关键词上画圈。
“先看问题,问的是总共有多少。再把已知条件列出来……”王一博讲得极有耐心。肖战却盯着他的侧脸走了神。
王一博的睫毛很长,在台灯下投出两片细密的阴影。他说话时嘴唇一张一合,声音放得轻,像在说什么咒语。肖战觉得自己的心突然跳得厉害,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他猛地低下头,在草稿纸上胡乱画了两笔。
“听懂了吗?”王一博问。
“听、听懂了。”肖战根本没听,答得心虚。他飞快地把答案写上去,果然错了。王一博叹了口气,拿过橡皮帮他擦。肖战就坐在那儿,看王一博微微蹙着眉,一点一点把错误的地方擦掉。橡皮屑落在作业本上,王一博吹了吹,重新写了一遍思路。
“这次认真听。”王一博说。
肖战点头如捣蒜。他忽然不想让王一博失望。这种心情很奇怪,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又像是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和别人都不一样。
从那以后,肖战上课老实了很多。连班主任都夸他“懂事了”。肖战回家告诉王一博,王一博“嗯”了一声,第二天塞给他一包新出的辣条。肖战笑得见牙不见眼:“我的奖励只有一包辣条啊?”
王一博说:“期末进步十分,有别的奖励。”
“什么奖励?”肖战凑上去,脸都快贴到王一博鼻尖。
王一博不动声色地退开一点:“到时候再说。”
那天晚上肖战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王一博会给我什么奖励”。他想破头也想不出来,最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王一博骑着那辆蓝色山地车载他,骑得飞快,风灌满衣衫。
期末成绩出来那天,肖战是一路跑着去找王一博的。
他举着成绩单,像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还没跑到十班门口就开始喊:“一博!一博!我进步了!进步了十二名!!”他的声音亮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几个别班的女生从窗户探出头来看,肖战也浑不在意,一个急刹停在王一博面前,把成绩单拍在他桌上。
王一博正在收拾书包,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被攥得有些发皱的成绩单,嘴角轻轻弯了一下:“不错。”
“就‘不错’啊?”肖战不满意地噘起嘴,一屁股坐在他前桌的椅子上,下巴搁在椅背上,眼睛亮晶晶地瞅他,“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王一博看着他,故意不接话:“什么事?”
肖战急了,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奖励啊!你不是说期末进步十分就有别的奖励吗?我可进步了十二名!你赖不掉的!”
王一博拉上书包拉链,不紧不慢地说:“没赖。”他把书包背好,站起来往教室外走。肖战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嘴里不停念叨:“到底是什么啊?你快点告诉我。我昨晚做梦都梦见了。是不是最新款的那个游戏机?不对,那个太贵了,你买不起。那是篮球?我上次看中的那个?还是……”
王一博一直走到校门口才停下来。他转过身,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递到肖战面前。
那是一个蓝白相间的小盒子。包装简洁,上面没有任何花哨的图案。肖战接过来,狐疑地摇了摇。里面发出轻轻的“咔嗒”声。他三两下拆开,愣在了那里。
是一支钢笔。深蓝色的笔身,银色的笔帽,在傍晚的余晖里泛着温润的光。肖战认得这个牌子。他之前在文具店橱窗里看到过,觉得好看,随口跟王一博说过一句“这钢笔好漂亮,等以后我有钱了就买一支”。他自己说完就忘了。可王一博没忘。
“你什么时候……”肖战喉咙有点发紧。
王一博说:“攒了一阵子。”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这不过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可肖战知道,王一博的零花钱不多。他从来不买零食,也不买课外书,省下来的钱除了给肖战买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基本都存着。肖战不知道他存了多久。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就为了他说过一句“好漂亮”。
肖战把钢笔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低头看笔帽,又抬头看王一博。他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最后只挤出来一句:“一博,你这人……真没意思。”
王一博挑了挑眉。
“你搞得我以后都不好意思再说想要什么了。”肖战笑了,眼睛却有点湿。他用力吸了下鼻子,把钢笔小心翼翼地插进自己校服胸前的口袋里,还轻轻拍了拍,像在确认它不会消失。
“我会好好用的。”肖战郑重地说,“比你会用。我要用它写出全班最好的字!”
王一博看着他,嘴角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好。”
后来肖战确实说到做到。他那阵子迷上了用那支钢笔练字,每天中午不午休,趴在课桌上描字帖。王一博有时候去他们班看他,肖战就把练好的字举起来给他看,一脸求表扬的样子:“怎么样?是不是有进步?”王一博总是认真看两眼,点头说“有”。肖战就笑得眼睛都找不着了。
那支钢笔被肖战用了很久。久到后来笔尖磨圆了,笔身的蓝漆也掉了些,露出里面银白色的金属底。他舍不得扔,一直收在笔袋里。很多年后,当肖战在王一博那个旧铁盒子里翻到一张泛黄的小票时,才发现那支钢笔是王一博用整整两个月的早餐钱换来的。他每天早上省下一块钱,偷偷塞进铁盒里,攒了六十三天。那六十三天里,王一博每天早上都在家里喝碗稀饭,跟家里说“到学校再买包子”。肖战知道以后,难过了很久。可王一博只跟他说了一句话:“你练字的那个本子,我也有。你写给我的每一页,我都留着。”
肖战破涕为笑,骂他:“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要藏。”王一博说:“你的东西,我都不舍得丢。”肖战便不说话了,只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觉得自己这辈子真是欠了王一博太多。可他也知道,王一博从来不需要他还。他只要他笑,只要他好好的,只要他偶尔回过头,看见他还在。
那支钢笔的蓝,后来被肖战写进了很多地方。但最好的那一句,他写给了王一博。
“我用你的笔,写了我的名字。可你回信时,把我想说的话,连本带利地,都写进了我看不到的时光里。”
那是很多年后的事了。而此刻,小学四年级的肖战还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自己胸口的口袋里装着一支很漂亮的钢笔。那是他的兄弟省下早饭钱给他买的礼物。他把它按在胸前,走几步就要摸一下。王一博走在他旁边,看着他一路傻笑,自己也不说话。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样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