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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第四世·遮痕

回到沐王府偏院时,天已经擦黑了。

晏辞珩把疏砚泠按在窗下矮榻上,自己端了清水和药膏过来。他半蹲在榻前,把疏砚泠的右手翻过来搁在自己膝盖上,掌心那道黑色灼痕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暗芒。

"别用那些寻常蛊膏。"疏砚泠开口道,声音带着赶路后的微喘,"这东西是天道的引魂术余烬,凡间的药膏压不住。你去蛊房把我放在青瓷罐里的那瓶东西拿来,琥珀色的,贴了张黄签。"

晏辞珩没有多问,转身去了蛊房。片刻后他拿着那只青瓷罐回来,揭开封口,里面是一层粘稠的琥珀色膏体,散着极淡的腥气。他用指尖挑了一小撮,仔细地涂抹在灼痕上。药膏覆上去的瞬间,黑色灼痕像遇了火的薄冰,边缘开始缓慢地收拢变淡。

"这是什么?"他问。

"第一世寒渊底那只玄冥兽的血,混合了你转世前留在霜寒剑上的一缕残魂,我在来南疆之前就备好了。"疏砚泠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药膏正在一点点渗入灼痕深处,"玄冥兽不在天道轮回的体系之内,它的血能短暂地隔绝天道的追踪痕迹。但只能用一次,用完了就没了。"

晏辞珩涂完药,用干净的绢布将掌心的余膏轻轻吸干,然后抬起头看他:"能撑多久?"

"算上我方才替你拍散引魂术时留在那帛面上的手掌气息,两样混在一起,大约能把天道的追踪误导到东南方向去。"疏砚泠活动了一下手指,灼痛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淡淡的温热感,"它能给我们争取大概十天左右的空窗期。这十天里,天道会以为你的魂魄气息在东南方向的某个地方移动,不会直接锁定沐王府。"

晏辞珩将药膏罐子合上,在榻沿坐下。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庭院里的蛊虫鸣叫声层层叠叠地涌进来,将夜色的寂静填得满满当当。

"十天。"晏辞珩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正在快速盘算的节奏,"明天一早我去翻沐王府所有与北境往来的文书,从老王爷那一辈开始查。巫氏的藏书阁里那条引魂术被触动了,巫氏的族长过不了两天就会收到某种异动的回馈,他们会派人来沐王府试探。你留在这里,撑得住吗?"

疏砚泠微微眯起眼:"你怕巫氏的人找上门来,我应付不了?"

"我怕你应付得太好,把自己又搭进去了。"

疏砚泠看了他三息,嘴角弯了弯,没反驳。他把那只涂过药的手从晏辞珩膝上收回来,拢进袖中,靠向榻背。

"巫氏那边,如果他们来沐王府,大概率会以'借阅蛊书需要回访'为名义来探虚实。到时候你只要让我出面就行,我自有话回他们。"他顿了顿,偏过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至于姚月清那边……你觉得她会不会被牵进来?"

晏辞珩想了片刻:"她既然主动拆了那枚钗,又撤了官道驻军,在镇南侯府内部就已经有了把柄。如果天道要逼她站队,接下来会有人从镇南侯府内部向她施压。"

"你明天翻文书的时候,顺便把镇南侯府与北境的通商记录也一并调出来。"疏砚泠打了个哈欠,连日透支的疲惫终于在这片刻的宁静中浮上了面门,"我要看看姚崇那边有没有被人绕过他直接接触姚月清的痕迹。"

晏辞珩应了一声,站起身。他走到门边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矮榻上的人。疏砚泠已经缩进了薄被里,侧身蜷着,白天那只被灼伤的手搁在枕边,指尖泛着淡淡的药膏光泽。他闭着眼,呼吸均匀,眉头却还留着一道极浅的褶,像是在梦里也在盘算什么。

晏辞珩把门带上,轻步走进夜色里。他的步子迈得大而稳,穿过庭院时顺手把廊下的风灯挑亮了一盏。

这一夜他没有合眼。沐王府存档的文卷堆满了他的书房,从老王爷那一辈的边境奏报到近十年的商队通关记录,但凡与"北境""镇北"相关的条目,他全部抽出来分门别类摊在案上。

天蒙蒙亮时,他在一沓旧邸报夹层里找到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纸张枯黄发脆,边缘有被水渍浸过的痕迹,寄出的地址只写了"北境驿道第三站",收件人是老王爷的亲笔批注:"巫氏三房,封存。"

他把信函里的内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眉头缓缓拧紧。信中用的是北境古族惯用的暗语格式,字面意思是在询问某批蛊材的转运价格,但嵌入暗语的读法翻译过来,只有一句话——

"南眼已安。待令而动。"

南眼。

他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默念了一遍,然后铺开一张新纸,将这封旧信函的暗语转译工整誊抄了一份。做完这一切时,天光已经大亮了。他站起身,带着那封旧信函快步走向偏院。

推门进去时,疏砚泠已经醒了。他靠着枕头半坐在床上,右手摊在身前,正盯着掌心那道已经收拢成细线的灼痕看。听到推门声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晏辞珩手里的信函上,眼神微微一凝。

"找到东西了?"

"巫氏三房。"晏辞珩将信函递给他,在旁边坐下,"至少十五年前,就有人在北境和巫氏之间建立了暗线。这个'南眼'指的大概率就是在南疆埋下的暗桩。"

疏砚泠接过信函,将那页枯黄的纸对着窗光看了一遍,目光在"南眼已安"四个字的暗语译法上停得最久。他把信函合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纸面。

"十五年前的暗线,天道不可能让它闲置这么久。这个'南眼'如果还活着,大概率已经被替换成了天道的人。"他抬起眼,看向晏辞珩,"巫氏三房——这些人现在在哪?"

晏辞珩的唇线抿了一下:"巫氏三房是巫氏族长的亲弟弟那一支,族人不多,近些年很少在族中露面。据沐王府的记录,他们常年驻守在巫氏山谷西侧的一处偏寨里,对外说是采药驻点。"

"偏寨。"疏砚泠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然后掀被下床,"不睡了。你带路,我们现在就去那个偏寨看一眼。"

晏辞珩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拦得很稳:"你昨夜的伤还没完全收口。"

"收口了。"疏砚泠把掌心翻给他看。那道灼痕确实已经缩成了一条淡灰色的细线,在琥珀色药膏的余韵里安静地躺着,不再泛光。"玄冥兽的血加你的残魂,比我想的还要管用。走吧,趁天道的追踪被误导去了东南方向,我们现在去把那个'南眼'拔了。"

晏辞珩看着他眼底那层虽然疲惫、但依旧亮得灼人的光,松开了按着他肩膀的手。

"带上那两只嗅蛊。"

疏砚泠把床头的陶瓮揣进怀里,又往袖中塞了几枚备用的蛊材。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晏辞珩,晨光从门缝间漏进来,将两人的影子在地砖上拉成两道一前一后紧挨着的暗色。

"阿珩。"他轻声叫了一句。

晏辞珩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没有应,只是把手伸过来,将他的袖口仔细理了理,把那枚蛊材的尖角藏进折缝里,免得硌着手腕。

"走吧。"他先一步跨出了门槛。

疏砚泠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蛊虫在晨雾里低鸣,榕树的须根在无风的清晨静静垂落。他们绕过沐王府的后墙,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旧道向西而行。

西侧的群山在晨雾中只露出淡青色的轮廓。疏砚泠走在晏辞珩的身侧偏后,掌心那道细线般的灼痕在袖中微微发热,像一盏还没完全熄灭的灯。

他知道这是十天窗口期的第一天。

而那个"南眼",就在前方那座灰蒙蒙的山寨里等着他们。